解凍的鐘聲
作者:王佐臣
乙巳年臘月二十三,天還未大亮,我獨坐大西北山溝的土窯洞里。窗欞上結(jié)著冰花,雪粒子撲簌簌地敲打玻璃,仿佛時光的碎屑在叩問年關(guān)。忽聽得遠(yuǎn)處古寺傳來鐘聲,第一聲沉悶如石破冰河,驚醒了檐角懸垂的冰凌;第二聲清越似龍吟深澗,震落了松枝積雪;第三聲綿長若駝鈴搖碎荒原,將我的思緒帶向三山五岳的云煙深處。
記得年少時,我曾效仿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豪情,策馬賀蘭山闕,將青春系在雕弓弦上。那時節(jié),籃球場上的身影比雄鷹更矯健,課堂上的爭辯比驚雷更熾烈,連寫在日記本里的詩行都帶著火藥味。正如古寺晨鐘要連擊十八下破長夜,我們總以為憑一腔熱血就能擊碎命運的枷鎖。直到某個月夜,讀到辛棄疾"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的句子,才驚覺年少時的旌旗戰(zhàn)鼓,不過是春蠶作繭自縛。而今站在北國荒原上,看朔風(fēng)卷著雪沫掠過枯黃的草尖。鐘聲又起,這次是暮鼓般的沉緩,應(yīng)和著窯洞里煤油燈芯爆裂的脆響。忽然想起《格致鏡原》里說,一百零八聲鐘鳴對應(yīng)著十二個月、二十四節(jié)氣與七十二候,恰似母親當(dāng)年在臘月廿三祭灶時,用面團捏出的十二道生肖糖瓜。那些被歲月揉碎的往事,此刻在鐘聲里重新凝結(jié)——少時摔碎的陶罐碎片,竟在冰層下開出了冰凌花;當(dāng)年賭書潑茶的佳人,鬢角已落滿關(guān)山雪。
鐘聲第三巡蕩開時,東方既白。我看見雪地上蜿蜒的車轍正通向驛站,恍惚又是王維筆下"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的時空。但這次鐘聲里多了些新意:鐵軌的震顫與駝鈴的和鳴在云端交織,直播間里的年輕人在雪山腳下直播帶貨,無人機掠過冰封的黃河劃出金色軌跡。正如佛寺晨昏鐘鼓既要警醒修行者精進,也要撫慰紅塵客的倦意,這穿越千年的鐘聲,終究在解凍的冰河里照見了生生不息的輪回。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寒風(fēng)裹挾著鐘聲撲面而來。窯洞頂?shù)姆e雪簌簌墜落,恍若時光抖落的碎鉆。遠(yuǎn)處傳來第一聲布谷啼鳴,我知道,當(dāng)臘月二十三的鐘聲傳遍北國山川時,凍土深處已有草芽在吮吸融雪,就像我們終將在歲月長河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聲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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