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賢根,1949年8月出生于浙江義烏山區(qū)的一個農(nóng)民家庭。1968年初從金華一中應(yīng)征入伍,歷任戰(zhàn)士、文書、班長、排長、團宣傳干事、連隊指導(dǎo)員、軍委工程兵司令部辦公室秘書、總參工程兵部辦公室秘書、總參兵種部工程兵秘書室政治協(xié)理員,大校軍銜。畢業(yè)于**藝術(shù)學院文學系、北京師范大學研究生院。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任兩屆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中國散文學會理事。著有長篇紀實文學《援越抗美實錄》《西線之戰(zhàn)》《鐵流先鋒》《浩然家國情》《西部之光》(與馬蘇政合著)、中短篇紀實文學集《開國將領(lǐng)的故事》,長篇報告文學《火紅的陽光》《遠泉綠色之夢》《千古長城義烏兵》、中短篇報告文學集《雷神》,散文集《山野漫筆》《用自己的頭站起來》《又是煙雨迷蒙時》《夢想是一輩子的事》,軍事文化論著《義烏軍事文化略述》等,獲總參新長征文學獎、文學一等獎、全國漂母杯散文獎、冰心散文獎、長城散文金磚獎、“我與散文三十年”征文一等獎等。

站在千丈巖前
王賢根
我是踏著滿地金黃的落葉登上奉化雪竇山的。秋日的山色有了幾分蒼郁,楓葉卻紅得熾烈,一叢叢,一簇簇,像是大山深處不滅的火焰。
山道蜿蜒,空氣里飄動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清涼氣息。隨著山勢的上行,我在林中依稀聞得嘩嘩的水聲,仿佛是從地心深處傳來。待我臨近,才悉是一道壯觀的千丈巖瀑布。
這道瀑布,源自雪竇寺東西兩邊的山谷。兩條奔涌的澗水在雪竇寺前的伏龍橋下匯入錦鏡池,穿越關(guān)山橋,奔騰直沖崖口,飛流直下。
從崖口上方的飛雪亭俯瞰瀑布,頗有“玉龍騰空”的氣勢。但要觀賞全景,我想,還得到崖低仰望為佳。沿小道下行,宛有一種莫名的、浩大的力量在推動。果然,一幅巨大的、流動的素練,從高峻的崖頂直飛而來,鐵青的崖壁刀削般陡立,默然襯托著那一匹飛揚的白。水勢自有筋骨與魂魄,被凸起的巖角阻擋,炸成紛紛揚揚、迷迷蒙蒙的碎玉,山風橫吹,又化作白茫茫的霧狀,氤氳著,翻卷著,急劇地抖落漫天的鱗甲,以義無反顧、近乎悲壯的氣勢,落入深潭,激起沸騰的、永不凋謝的浪花。那渾厚、沉雄的聲響,充滿山谷,也充溢了我的胸襟。
我佇立在觀瀑的崖臺上許久,初時那種視覺、聽覺的震撼漸漸沉靜下來,心頭緩緩浮起更加厚重的東西來。這水,這石,這千年不變的轟鳴,它們經(jīng)歷的遠比我這匆匆過客所見的多。我的目光,不由得從飛瀑移開,投向周遭沉默的群山。我想,在某個同樣秋意深濃的時日,是否也曾有人如我一樣,獨立于此,面對這恒久的造化之工,發(fā)出他的喟嘆?
這念頭一起,兩個名字便帶著他們詩句的韻律,從歷史幽深的帷幕后清晰地走來。
一位是王安石。他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氣魄掀動時代波瀾。那時的他站在這千丈巖前,心潮澎湃,斬釘截鐵、拗折剛勁地吟詠:“撥地萬重青嶂立,懸空千丈素流分?!边@哪是尋常的寫景,分明是胸中那股開天辟地、重整山河的郁勃之氣的噴發(fā)。瀑布在他眼中,如一柄劈開混沌的巨劍,是一場沖破一切困厄、酣暢淋漓的實驗。他的詩句帶有斧鑿的跡象,每一個字都嵌著重量和決心,與瀑布的剛猛撞擊之聲,渾然契合。
另一位,是曾鞏。他是以儒雅嚴謹、含蓄深沉著稱的先生。觀賞千丈巖,他更注重的是那瞬間精微的體察:“玉虬垂處雪花翻,四季雷聲六月寒?!庇颀埌愀哔F的瀑布,濺起的是雪花般輕盈、潔凈的夢。在唯美的譬喻下,卻是“四季雷聲”永恒“六月寒”的冷峻。他的震撼是內(nèi)斂的,是水滴石穿般的浸潤,讓人在絢爛的動態(tài)里,驀地窺見一絲亙古的靜謐。
我呆呆地立著,讓王安石那改革家般的瀑布與曾鞏那哲人般的瀑布,在我心里交錯、奔流。一道瀑布,竟能照見如此不同的靈魂。他們走遠了,唯有這詩句,像不朽的磐石,穩(wěn)穩(wěn)地屹立在這水聲轟鳴的山谷間。我們后來的游人,不管懷揣何種心境,只要在此駐足,便不免要被這詩句敲動心扉,從而看見那超越眼前景致、更為遼闊的風景。這瀑布的底蘊,便因了這文化的積淀,而深不見底了。
風似乎大了起來,更多的水汽拂向我的臉,讓我神定氣清。我再度仰望,在夕陽中,飛瀑的上半截鍍了一層淡淡的如夢如幻的金暉,而下半截則已幽幽地隱入青黑的陰影里,嘩嘩的水聲,在這明暗交替中,平添了數(shù)分蒼茫的意味。
轉(zhuǎn)身步入來路時,身后千丈巖的轟鳴聲漸漸模糊了,像大山深沉的鼻息。我的心被那道水和那些詩句溶得滿滿的。山水之美,是造物主慷慨的饋贈;而人文之思,則是我們先輩以心血為燈火,在無盡的時間長廊里,為我們留下的一處可堪停泊、可供對話的坐標。
在這山水前,我們更真切地看到那山水之上熠熠生輝的不滅的魂。
(《站在千丈巖前》,刊發(fā)在中國綠色時報2026年1月21日副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