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妙玉是最復雜矛盾的人物之一,她性格孤僻、潔傲,出身于書香之家,父母早亡,因自小多病而出家,帶發(fā)修行,孤高自許,自稱檻外人。她身上存有的種種“不諧”,要理解妙玉,需跳出世俗的簡單評判,從她被身份、環(huán)境與天性深層的人性層面進行審視,以理解妙玉的悲劇人生。妙玉蘇州人氏,祖上是讀書仕宦人家。妙玉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最后姑娘自己親自入了空門,身體才漸漸好了起來。妙玉是她的法名,出家后在蘇州蟠香寺修行,大觀園建成后要給櫳翠庵增幾個尼姑,賈薔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其中就有妙玉。
《紅樓夢》中對妙玉的外貌描寫的筆墨不多,沒有正面描寫,借賈府下人之口贊了句“模樣兒又極好”。第一百零九回借邢幽煙的眼對妙玉的外貌做了描寫:“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綢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絳,腰下系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zhí)げ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兒,飄飄拽拽的走來”。這種婉轉(zhuǎn)的描寫讓妙玉在讀者的心里形成了撲朔迷離的神秘印象,給讀者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
妙玉是一位充滿才情的女子,她既有超人的詩才,又有品茶、懂琴的雅趣。在第七十六回,黛玉和湘云在中秋夜遙望著天上一輪明月在對詩,到了最后湘云說道:“寒塘度鶴影”,黛玉對出:“冷月葬詩魂”的佳句。湘云拍手叫絕,說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庇终f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xiàn)在病著,不該過于作此凄清奇詭之語?!毕嬖坪枉煊竦脑掃€未說完,妙玉從欄外山石后轉(zhuǎn)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做。”把湘云和黛玉叫到櫳翠庵,對他倆剛才的對詩做了點評,然后提筆對她倆的詩續(xù)寫道: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諑椅镍P,閑屏掩彩鴛。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赑赑朝光透,罘罳曉露屯。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鐘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后書:《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lián)句三十五韻》。黛玉湘云二人看后,皆贊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現(xiàn)在有這樣的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大觀園的一對詩魁對妙玉的詩如此贊許,可見妙玉的詩才超乎尋常。
妙玉有品茶的雅趣,而且十分精致講究。她用的茶具上面鐫著“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一行小字,是說宋元豐五年蘇軾在宮廷秘府曾見過這件珍玩。她用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給寶玉斟茶,寶玉說:“他兩個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這個俗器了?!泵钣竦溃骸安皇俏艺f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薄鞍子駷樘?,金做馬”的賈府找不出妙玉用的茶具,足以說明妙玉使用的茶具名貴到何樣程度。她泡茶用的水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裝在鬼臉青的花翁里的。
妙玉對古琴音韻也十分精通。八十七回妙玉和寶玉從惜春房間出來,路過瀟湘館聽到里面的琴聲,他們倆在外面聆聽,在這里妙玉對黛玉的一番論琴十分地精到,“剛才‘侵’字韻說第一疊,如今‘陽’字韻說第二疊了?!薄熬姨吡耍c無射律只怕不配呢。”“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這些評論說明妙玉對古琴音律十分嫻熟。
在第五十回因為詩作不佳,李紈要罰寶玉到櫳翠庵折一枝紅梅來。李紈覺得妙玉為人可厭,就罰寶玉去這也說明妙玉孤傲自詡,目下無塵,她的為人為世人所厭。四十一回寫道:賈母一行來到櫳翠庵,妙玉忙接了進去。賈母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房來。妙玉笑往里讓。賈母讓把你的好茶拿出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便吃了半杯,然后遞于劉姥姥說:你嘗嘗這個茶。劉姥姥接來一口吃盡。她嫌棄有一個茶杯劉姥姥用過,讓婆子別收拾劉姥姥用過的成窯杯,嫌臟就不要了。從這段情節(jié)的描寫我們能看出兩點:一是從妙玉對待賈母的殷勤和對劉姥姥的嫌棄,說明妙玉并不具有一雙眾生皆平等的佛眼,而是一雙嫌貧愛富的帶有分別心的俗眼;二是妙玉對潔凈的講究幾乎到了潔癖的程度。
妙玉的才華不輸黛玉、湘云。中秋聯(lián)句,她一揮而就續(xù)成全詩,被贊為“詩仙”;品茶時對器、水、境的講究,顯其審美極高品味;聽琴能辨音律微妙,更是精通雅藝。然而,這些才華在青燈古佛的禁錮下無處舒展,反而加深了她的孤獨與苦悶。她的才情成了痛苦之源:既不屑俗流,又無法真正超脫。佛門就像一堵高墻,把她和世俗社會隔離開來,所以妙玉被長期固鎖在這個清燈古佛的幽閉環(huán)境之中。妙玉的帶發(fā)修行是因為自小多病,為了在佛門養(yǎng)病避災由父母決定,在很小時就把她送入佛門,她不像惜春在自己成熟覺悟后自愿進入佛門,佛教的清規(guī)戒律對一個充滿才情、敏感多思的成長中的妙齡女子,難免會造成心理和性格上的壓抑和曲扭。佛門清規(guī)與貴族教養(yǎng)構(gòu)成雙重枷鎖,將她天然的情感與審美欲求壓制為一種“扭曲的表達”。
妙玉對寶玉是否存有愛慕之情?我們從《紅樓夢》在妙玉和寶玉之間關(guān)系的描寫就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都t樓夢》對妙玉的判詞是:“后面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欲潔未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zhì),落陷污泥中?!鼻~是:“氣質(zhì)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那么這里的“何曾潔”、“未必空”的對象是誰呢?“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庇质且驗檎l呢?“嘆無緣”的王孫公子又是誰呢?很顯然,不可能是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只能是寶玉。
在第四十一回,賈母帶著劉姥姥和一竿子人到櫳翠庵,妙玉請黛玉和寶釵到內(nèi)室喝茶。這里寫道:“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边@句不經(jīng)意的話我們只能這樣理解:像妙玉這樣潔凈之人,絕對不會輕易拿自己用過的杯子給外人用的,除非這個人在自己心目中有特別的分量,自己心儀的人才用這種特殊的方式來表達自己與對方的親密。另外需要注意的是,這里寫道:“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笔钦f以前他們在櫳翠庵就曾經(jīng)有過在一起吃茶的經(jīng)歷,妙玉在之前也是用自己的茶杯給寶玉斟茶的。
表現(xiàn)妙玉對寶玉愛情的第二個情節(jié)在第五十回。這回寫寶玉賽詩輸了,于是李紈要罰他到櫳翠庵折一枝紅梅來。李紈覺得妙玉為人可厭,就罰寶玉去,并讓丫鬟們跟上。這時黛玉趕忙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因為黛玉知道妙玉古怪的性情,跟前有人反而會難為寶玉,另外,憑女性的直覺,黛玉能體會得來妙玉對寶玉這特殊的情感,當著人反而會用女性的矜持故意疏遠寶玉,但在內(nèi)心還是渴望能夠和寶玉在一起獨處。結(jié)果寶玉從櫳翠庵取回來一枝有二尺來高,異常嬌艷的梅花來。至于寶玉如何從妙玉處尋梅的過程曹雪芹沒有做任何描寫,作為留白讓讀者去想象。
表現(xiàn)妙玉對寶玉愛情的第三個情節(jié)是在寶玉生日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為寶玉慶賀,妙玉記著這個特殊的日子,并特意用一個粉紅色的箋紙寫道:“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比绻懊嬲f妙玉對寶玉懷著一顆少女的愛意,更多的是猜測和想象,這個情節(jié)表現(xiàn)妙玉內(nèi)心的情感就比較直白了,試想一位帶發(fā)修行的年輕女子,給這位賈府的少年公子的生日專門托人送來賀貼,如果對寶玉沒有特殊的情感,不會這么直接送貼的。
第八十七回“感秋聲撫琴悲往事,坐禪寂走入火邪魔”中的一段情節(jié)是繼前三個情節(jié)之后,妙玉和寶玉情感發(fā)展的一個高潮。這一回寫道寶玉來到惜春房間看惜春和妙玉正在靜心下棋,寶玉看他倆很專心,就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他們。當惜春發(fā)現(xiàn)寶玉時,問:“你多早晚進來的?”寶玉回答了惜春,并向妙玉施禮,然后笑著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guān),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接著寶玉給妙玉說了一通話,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地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地紅暈起來。注意這里兩次寫道:“妙玉紅臉”“臉上出現(xiàn)紅暈。”這些都是年輕女性遇見心儀的意中人表情的自然流露。接著妙玉和寶玉從惜春房間出來,出了房門,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里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睂氂竦溃骸斑@倒要我來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爺前請?!痹谶@里妙玉以迷路為由,主動請求寶玉為她帶路,從心里希望尋得一段與寶玉獨處的機會。
妙玉回到櫳翠庵后,當天晚上在參禪時走火入魔,身心出現(xiàn)異動。這一段寫的很精彩,我們不妨引用過來?!昂鋈宦牱可蟽蓚€貓兒,一遞一聲嘶叫。那妙玉忽然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攝心神,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玩嗎奔馳,覺得禪床便晃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div>
通過以上分析,妙玉對寶玉的愛情是實際存在的,有了前三個情節(jié)的鋪墊,發(fā)展到八十七回的情感高潮,這段情感高潮的到來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的。正因為作者洞悉年輕女性的心理特點,前面我們已經(jīng)說過,妙玉的出家是因為身體而迫不得已,她不像惜春成人之后有對世俗厭倦的宗教自覺,妙玉正值妙齡,又才情聰慧過人,禪房的修行和宗教戒律只能給她造成心理的壓抑和性格的曲扭,當她遇到寶玉,品嘗到愛情的滋味之后,情感的堤壩瞬間出現(xiàn)崩塌,后面的出現(xiàn)的走火入魔是情感極度壓抑造成的必然結(jié)果。
妙玉常被視作黛玉的一個“影子”或“變體”。二人皆出身蘇州仕宦之家,這為他們的命運交織提供了共同的背景。兩人都自小體弱多病,且都有和尚預言出家的情節(jié)。黛玉幼時癩頭和尚曾勸其出家但父母不舍;妙玉則因多病而父母讓其遁入空門,病反而好轉(zhuǎn)。兩個人都孤高清傲,敏感多才,擁有詩才和潔癖,妙玉的孤僻更為極端,兩人與寶玉有情感牽連。但黛玉的情感是向外抒發(fā)的(詩歌、眼淚、直言),而妙玉的情感則是向內(nèi)壓抑的(禪語、潔癖、隱晦暗示)。黛玉的悲劇在于“求而不得”,妙玉的悲劇則在于“求而不敢求”。這種對比更凸顯妙玉處境之悖謬。
對妙玉的判詞已經(jīng)明喻了她悲慘的結(jié)局?!昂竺娈嬛粔K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欲潔未曾潔,云空未必空??蓱z金玉質(zhì),落陷污泥中?!鼻~中說:“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焙笏氖匚谋局袑γ钣竦慕Y(jié)局是這樣交代的。賈母出殯的當晚,妙玉出園到惜春房里坐談,被入室打劫的賊寇盯上,次日晚上妙玉被賊寇劫持。過了些時日,賈府傳聞賊寇搶了妙玉下海,妙玉不從,被賊寇殺害。后四十回對妙玉結(jié)局的安排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紅學界一直存有爭議,總結(jié)起來有一下幾個方面的觀點:觀點之一,在判詞中明確有:“可憐金玉質(zhì),落陷污泥中。”,曲詞中也提到:“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崩锩婷鞔_有“風塵”,因此有些紅學家就推測,妙玉后來的結(jié)局應該是淪落風塵。觀點之二,著名紅學家周汝昌先生基于他對脂硯齋批語的獨特解讀,尤其是對“紅顏固不能不屈從于枯骨”的闡釋。他認為妙玉最終并未淪落風塵或淪為娼妓,而是因賈府沒落后失去庇護,這流離中委身于一位老年官宦為妾,這體現(xiàn)了她“不屈而死”的悲劇性,與曹雪芹原意中“終陷淖泥中”的暗示相呼應。觀點之三,劉心武認為妙玉的結(jié)局并非流落風月場或被強盜劫持,而是從高潔孤僻的修行生活轉(zhuǎn)向世俗污濁環(huán)境。他提出妙玉在賈府敗落后,可能因救賈寶玉和史湘云兒被迫回鄉(xiāng),屈從權(quán)貴成為玩物。觀點之四,有部分學者認為妙玉最終與寶玉結(jié)合,成為其妾室。推測賈府敗落后,破落貴女妙玉為經(jīng)歷情劫而接受婚姻,但需要面對世俗污濁,最終可能隨賈寶玉看破紅塵后重返佛門。
無論是續(xù)書所寫的被劫遇害,還是學者推測的“淪落風塵”或“委身枯骨”,其核心都指向“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的預言。妙玉的悲劇不在于具體遭遇,而在于她始終無法擺脫“金玉質(zhì)”與“泥淖中”的命運撕扯。她的“潔”既是品格,也是牢籠;她的“空”既是追求,也是諷刺。
妙玉如同一尊被擱置在禪房中的宋瓷,精美絕倫卻易碎,潔凈高雅卻無處容身。她的矛盾,她的掙扎,她的墜落,最終指向一個永恒追問:當一個人被置于與其天性全然相悖的境遇中,該如何保持自我的完整?或許,正是這種無解,讓妙玉的形象歷經(jīng)歲月,依然引人深嘆。通過妙玉,曹雪芹探討的遠不止一個女子的命運。她象征了人類共同困境:在宗教、禮教、身份等世俗的結(jié)構(gòu)性壓抑下,個體如何安放自我的天性、情感與理想?她的“扭曲”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制度與人性的沖突產(chǎn)物。她的存在,讓《紅樓夢》的悲劇層次從家族興衰、愛情破滅,延伸至精神領(lǐng)域的困頓與掙扎。
參考文獻:
1 曹立波.紅樓十二釵評傳. 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6
2 譚德晶:論妙玉愛情悲劇的特點及前后統(tǒng)一性
3 紅樓夢:妙玉的結(jié)局是什么?真是被奸殺的?無論怎樣她都失了高潔
4 清燈下的古佛. 紅樓人物解碼. 湖北人民出版社,2010.6
5 李曉雪. 因情悟道說紅樓. 漓江出版社,20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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