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首朗讀散文詩(sh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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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認(rèn)領(lǐng)
月亮認(rèn)領(lǐng)夜海
燈塔認(rèn)領(lǐng)歸帆
我認(rèn)領(lǐng)你遞來的半只饅頭
熱氣騰騰，像從胸口剛?cè)〕龅?/p>
那時(shí)我還不知
這人間所有的溫?zé)?/p>
都帶著某人心上的掌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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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秤
從前見人便稱
用笑，用殷勤，用全副肝膽
秤桿高高翹起
以為那是給予
后來才懂——
真心的秤砣
只懸在少數(shù)人手里
其余那些熱鬧
不過是風(fēng)吹秤桿
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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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航
有人為你掌燈
在凌晨三點(diǎn)的渡口
燈芯是舊的
燈油是省出來的
你問他為何不睡
他說江上有霧
他說今夜潮信
他只字不提——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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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饅頭與餓
餓的時(shí)候
有人分你一半
有人讓你先吃
有人把最后一個(gè)塞進(jìn)你懷里
轉(zhuǎn)身說：我飽了
還有人把饅頭藏進(jìn)袖中
笑著問你
怎么瘦了
那時(shí)你才明白
餓與餓
原不是同一種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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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落雪觀人
落雪時(shí)最宜看人
有人趕來送炭
有人添了件厚衣
隔窗問你冷不冷
雪停時(shí)
炭火成灰
厚衣歸柜
問冷的人也回到自己的爐邊
只有送炭的人
手上留著燙傷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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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磨心
人心原是粗礪的石
遇一個(gè)走失的人
磨一道紋
遇一場(chǎng)不告而別
磨一道痕
磨到最后
石心發(fā)亮
照見的不是傷
是留下的人
眉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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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答客
你問我為何不再逢人便笑
我說——
井水不沸時(shí)
才是井水
你問我為何有時(shí)沉默
我說——
樹在結(jié)果前
先落了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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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藏?zé)?/p>
從前點(diǎn)燈
想讓整條街都亮
后來只留一盞
照門前石階
等你來
不怕天黑
也不怕夜長(zh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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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贈(zèng)別
你不必為走遠(yuǎn)道歉
渡口每天都有離岸的船
你不必為留下道歉
碼頭上也總有修補(bǔ)纜繩的人
船知道
岸知道
潮水漲落，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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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舊信
翻出從前書信
字跡殷勤——
“念你如?！?/p>
“見字如面”
寄信的人早已失散
可那個(gè)捧著信紙
在燈下一遍遍讀的少年
仍坐在原地
他等的人
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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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門檻
從前心無(wú)門檻
誰(shuí)來都迎進(jìn)堂前
茶涼了續(xù)水
夜深了添盞
后來懂了——
有的人只能站在檐下避雨
雨停便要趕路
你留不住
也不必留
門檻不是墻
是讓該進(jìn)的人
不必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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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空枝
冬日的樹把葉子還給了風(fēng)
把果子還給了鳥雀
把影子還給了太陽(yáng)
只剩枝干
清瘦，寂靜，不言語(yǔ)
可誰(shuí)都知道
地下有根
越冷
扎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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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等粥
從前以為愛是焰火
要亮，要響，要萬(wàn)人抬頭
后來發(fā)覺
愛是一個(gè)人
在廚房守著砂鍋
小火慢熬
米粒開花時(shí)
輕輕攪動(dòng)
只為等夜歸的人
喝一碗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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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谷雨補(bǔ)傘
母親在谷雨這天補(bǔ)傘
竹骨撐開如舊年骨架
桐油刷了三遍
她說這把傘
要用到用不動(dòng)為止
她沒說
是為誰(shuí)備著
我已知曉——
人間所有不肯丟棄的舊物
都藏著一句未出口的
等你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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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訪客
不必日日叩門
不必把來路走得煙塵滾滾
知交如井
你渴了
便來汲水
你不來
水也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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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道歉書
向那些年錯(cuò)付的真心道歉
你們投進(jìn)的水井
至今仍有回響
向那些年被辜負(fù)的夜晚道歉
月亮年年圓
不是為誰(shuí)
你們卻把圓滿
留給了我
向自己的天真道歉——
它碎過
可每一片
都曾映照太陽(y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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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看戲
從前看戲
只見臺(tái)上鑼鼓喧天
花臉念白鏗鏘
水袖甩出三丈癡纏
后來才知
真正的好戲
散場(chǎng)后才開始——
有人替你收好披風(fēng)
問你歸途可遠(yuǎn)
臺(tái)下燈火盡滅
有人牽著你的手
一步一步
數(shù)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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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秤砣
舊時(shí)老秤
砣是鐵鑄的
沉，黑，不起眼
可少了它
星盤再準(zhǔn)
也量不出斤兩
你是我的秤砣
不言不語(yǔ)
壓住所有浮蕩的時(sh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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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夜雨寄北
從前讀李商隱
只覺巴山夜雨太苦
漲秋池，歸期無(wú)期
后來有人深夜發(fā)來消息
“雨大，勿等
明早為你帶豆?jié){”
才懂——
千年詩(shī)頁(yè)翻過
人間情意
不過是有人冒雨趕路
有人窗前留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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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瓷片
青瓷摔碎時(shí)
聲響清越
像一句決絕的告別
有人繞道走
有人踩過去
有人駐足片刻
說可惜了
你俯身拾起一片
割破手指
卻說——
這樣美的裂紋
不該留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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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渡己
從前以為渡人
是把所有落水的都拉上船
后來船要沉了
才知先要補(bǔ)漏
再后來
船穩(wěn)了
槳在自己手里
才敢對(duì)岸上的人說——
上船吧
此去風(fēng)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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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擇木
鳥擇木而棲
不是木挑鳥
是鳥飛過千枝萬(wàn)葉
認(rèn)出一棵
曾在夢(mèng)里綠過的
人擇人而友
不是挑剔
是那杯茶遞給誰(shuí)
茶壺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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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風(fēng)鈴
你問為什么檐下還掛著風(fēng)鈴
明明等的人已不會(huì)來
因?yàn)轱L(fēng)還在
因?yàn)殁忂€記得
因?yàn)橛腥藖砘虿粊?/p>
春天照樣會(huì)吹過這條巷子
而我
照樣會(huì)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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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舊裳
箱底壓著一件青衫
袖口磨薄了
領(lǐng)邊還齊整
不是等瘦了再穿
是這針腳密密
拆了可惜
穿著又怕壞
索性留著
像留著那年夏天
風(fēng)穿過衣裳
你回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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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補(bǔ)網(wǎng)
漁人補(bǔ)網(wǎng)
不只為下一網(wǎng)
也為記住
網(wǎng)破過
魚逃過
海浪打過
每一處結(jié)
都系著一次教訓(xùn)
也系著
又一次出海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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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藥爐
炭將盡時(shí)
藥香最濃
守在爐邊的人
不全是等藥涼
是想讓病中的人
醒來第一眼
看見有人在
藥苦
可爐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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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暮色還家
從前回家
是推開門的響動(dòng)
是喊一聲“我回來了”
有回聲從里屋傳來
后來回家
是掏出鑰匙
擰開鎖
玄關(guān)的燈自己亮
再后來
有人在暮色中等你
什么也不說
接過包
轉(zhuǎn)身去熱湯
你對(duì)著那個(gè)背影
咽下所有來路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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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樹洞
人心里都有一個(gè)樹洞
存著不能說的事
存著不必說的話
從前什么都往外掏
以為分享就是分擔(dān)
后來懂了——
有些話只該對(duì)自己說
有些淚只該自己接住
等風(fēng)來時(shí)
它們自己會(huì)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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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回音
山谷空曠時(shí)
你喊一聲
有千山回應(yīng)
后來人聲漸稠
你輕輕說
只有最近的石頭聽見
你以為是世界遠(yuǎn)了
其實(shí)是回聲不再虛張
只給該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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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種花人
從前愛摘花
見一枝折一枝
插在瓶中
艷羨三日
后來學(xué)著種花
松土，施肥，捉蟲
等一朵苞
等半個(gè)月
才知——
折取是占有
澆灌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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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星圖
迷路時(shí)
有人教你認(rèn)北斗
有人指給你北極星
有人把整個(gè)夜空
畫成圖
塞進(jìn)你行囊
走遠(yuǎn)了才明白
最好的向?qū)?/p>
不是指路
是讓你成為自己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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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歸燕
舊年梁間燕
今年又回
銜新泥，補(bǔ)舊巢
人問它
年年飛越千山
可曾倦
燕不語(yǔ)
只是把雛燕護(hù)在翅下
用體溫告訴它——
此處值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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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贈(zèng)扇
六月有人贈(zèng)扇
不是名貴的檀香木
是蒲葵
邊角磨圓了
扇柄有汗?jié)n
贈(zèng)扇人說
風(fēng)大
當(dāng)心著涼
你忽而鼻酸——
人間贈(zèng)予
最貴重的
從來不是新物
是舊物里
還存著別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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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聽雨
從前聽雨
嫌它擾夢(mèng)
滴滴答答
都是催促
后來有人同聽
雨聲成了韻腳
一夜長(zhǎng)短句
再后來
一人聽雨
雨聲還是雨聲
只是有時(shí)
會(huì)聽成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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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人間帖
至此，三十五帖將盡
紙短情長(zhǎng)
寫不盡人間萬(wàn)一
愿你——
分饅頭的人常在
夜點(diǎn)燈的人長(zhǎng)明
愿你——
藏起過饅頭的
只成故事
不是傷
愿你——
經(jīng)歷的都是階梯
留下的都是親人
愿你——
清靜日子有粥可溫
平凡路上有人并肩
此生
不必取悅風(fēng)雪
自有暖意相認(rèn)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