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年 的 味 道
作者：趙振興
過年的味道是什么樣的？在我而言，年味是童年時母親買回來的新衣，是父親拿回家的年畫，是年三十晚上母親在灶房忙碌的身影，是貼春聯(lián)時父親的端詳，是小孩子燃放爆竹時的嬉鬧，是大年初一早上家家戶戶門口鋪滿的紅紅黃黃的紙屑。長大后，年味是三十晚上一家人圍聚一起邊吃邊看電視春晚，是頻頻拿起手機發(fā)短信、發(fā)微信互相拜年。
最近住在農(nóng)村。進入臘月后，天剛蒙蒙亮，總有零星的爆竹聲響起，開始有了點過年的味道。
我說的過年是指農(nóng)歷新年，也就是春節(jié)，是中華民族最古老、最隆重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我至今已經(jīng)過了六十多個新年了，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對于過年有不同的體驗，有不一樣的年味。這些年，也接觸交往過形形色色的人，對于過年各人也有不同的感受，一樣的年會有不同的心境。
小時候過年的味道——吃吃喝喝，熱熱鬧鬧
我的家鄉(xiāng)在陜西關(guān)中，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里。小時候，盡管生活不富裕，但是每到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竭盡全力，買一些肉、菜，給小孩子添一身新衣服。小時候?qū)^年的印象就是紅紅火火、熱熱鬧鬧，而最盼望的就是吃平時吃不到的好東西，穿平時很少買的新衣服，再就是放鞭炮、貼春聯(lián)。
那時候，臘月初八就開始有了年味。吃過了母親做的臘八面，就開始準(zhǔn)備過年。先是到店張集上采買年貨，把能放的粉條、木耳、黃花菜等干貨買好備足。
到了臘月二十三，便是小年。這一天要祭灶，傳說是為了讓灶王爺在玉皇大帝跟前“上天言好事”。小年就像是春節(jié)這部大戲的開場鼓，過了小年，年味就更濃了。人們開始著手采買肉、豆腐、菠菜、蒜苗等不耐儲存的肉菜。生產(chǎn)隊有時候殺豬，大多數(shù)年份都要磨豆腐，按人口多少分給各家各戶。如果碰上這樣的年份，就不用再買肉和豆腐了。
小年過后的幾天，家家戶戶開始大掃除，主要是為了干干凈凈過新年，同時也是除塵布新，掃除過去一年的霉氣和晦氣。我們弟兄幾個協(xié)助父親把臥室的墻用報紙重新裱上一層，再貼上年畫（父親是高中教師，每年過年時都要收到一些年畫）。年畫有的是毛主席畫像，如毛主席身著軍裝揮手的側(cè)面像，毛主席穿著長衫拿一把傘的《毛主席去安源》；有的是反映人民群眾生產(chǎn)生活的，一般是單幅，也有跟四條屏一樣的四幅圖片一組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組四幅圖片，描繪的是農(nóng)村一年四季的生活場景，分別是《春燕展翅》、《風(fēng)雨無阻》、《秋收碩果》、《心紅似火》。臥室收拾停當(dāng)后，再把灶房熏黑了的墻用掃把掃干凈。有時候也用黃土和一些泥水，重新粉刷一遍。以上活計大多是男人來干。而女人們則趁著天氣晴好，把罩衣、床單、枕巾等洗凈晾干。于是，家里便煥然一新。
到了臘月二十八九，就開始蒸饃。那時候，講究正月十五前不蒸饃。所以，在過年前就要蒸夠過年走親戚的油包子、糖包子，以及自家吃的和待客用的蒸饃、菜包子。有時也炸油餅、油糕。一般要蒸七八鍋饃，勞動量很大，經(jīng)常約比較親近的自家人來幫忙。這一天小孩子可開心了，包子一出鍋，就可以大快朵頤，盡飽吃。吃飽后，母親就打發(fā)我用一個小袋子裝上一些包子送到伯父家。伯母有時候也讓堂哥送他們家剛蒸好的包子。
一晃就到了臘月三十。這一天上午，父親就開始煮肉，母親把菜擇凈、餃子餡剁好，就開始整理兒女們的新衣服。半下午就有人開始貼春聯(lián)，也有零星的爆竹聲傳來。天快黑的時候，男人們帶著男孩子便去給逝去的祖輩祭墳。祭墳時先在墳頭鎮(zhèn)紙，再在墳前燒紙錢，最后行跪拜禮。等上完墳，家家戶戶就開始燃放爆竹。小孩子放了自己家的后，紛紛出門看熱鬧。誰家的炮聲響就向誰家跑，一群小孩子一邊撿沒有燃放的鞭炮，一邊嘻嘻哈哈地歡鬧個不停。回家吃過年夜飯，清閑下來的大人和跑乏了的孩子便圍坐在熱炕上嘮著家常守歲。半夜時分，孩子們就逐漸進入夢鄉(xiāng)。
大年初一，總有人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搶先放響新年的頭一聲爆竹。在爆竹聲中醒來后，發(fā)現(xiàn)母親在半夜已經(jīng)把新罩衣套在了棉衣上。于是，趕緊穿衣起床放爆竹，然后就跑到街道上看人家放爆竹。那時候，放爆竹還不受限制，當(dāng)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響起時，便與絢爛的煙花交織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使得整個村莊都籠罩在灰蒙蒙的煙霧中，別有一番風(fēng)味。
以前爆竹品種比較少，鞭炮也多是200響、500響和1000響的。盡管如此，但絲毫不影響小孩子對燃放爆竹的癡迷。燃放爆竹后，家家門口便鋪滿一層紅紅黃黃的紙屑，這種畫面和空氣中久久飄散不盡的硫磺味，以及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構(gòu)成了童年歡樂與年味記憶的視覺、嗅覺和聲覺密碼，成了過年的象征和歡樂的代名詞。
聽老父親講，他們小時候大年初一燃放完爆竹后，同族人都要“拜影”（即拜老祖宗牌位）。同一家族的男人們不約而同地來到家族的總老影前，先按輩分一一拜祭。然后才逐一去拜同族各個分支的長輩老人。到我們那時候，已經(jīng)沒有這些講究了，只是到自家人（父親的弟兄們）家里拜拜年。
在我的家鄉(xiāng)，一般家庭大年初一不來客，也不出門走親戚。有“新墳”（指家里有親人去世而未過三周年）的家，這一天要待客，舅家、姑家、姨家都要來祭奠。上完墳吃過午飯，親戚們就匆匆地各自回家。
初二以后，親戚之間便開始走動。初二到初五走舅家，初六到十五走姑家（叫追節(jié)，一般都是在正月初十前走完）。一般禮物是自己蒸的油面包子，用布兜裝上10個或者12個。主家都有回禮，不會讓客人空著手回家?；囟Y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把客人拿的包子不取完，留2個或4個（都是雙數(shù)）在布兜里；一種是把客人的禮全部取出來，拿2個或4個自己蒸的包子，放在客人的禮品兜里。后來，家庭條件好一點的，除過拿包子外，往往再拿一封用麻紙包著的點心。再后來麻紙包的點心被塑料袋包裝的三原蓼花糖取代。再往后，也不拿包子了，全成了紅紅綠綠包裝精致的禮品盒。
走舅家，一般都是大年初二，個別也有初三去的。大年初二吃完早飯，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地出門走舅家。馬路上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大部分人靠步行，也有騎自行車的。那時候冬季多雪，尤其是過年的時候。下雪時，道路上、麥田里一片潔白。人們成群結(jié)隊地說著笑著，突然間一個人滑倒了，一群人就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正在笑人家的也滑倒了一個。好在雪地不臟，穿著棉衣摔一跤也不疼，于是爬起來拍打拍打繼續(xù)前進。
我們?nèi)ゾ思乙话愣际谴竽瓿醵赣H提前跟姨媽和姨約好了。因為外婆跟三舅過，所以一般都是先到三舅家，給外婆和三舅三妗子拜年。等姨媽和姨家人都到齊后，再一起去二舅家，因為就在緊隔壁。最后去大舅家。
如果我們?nèi)サ迷绲脑?，就跟著表哥表弟兵分兩路，幾個人往東，等待迎接從這邊過來的小姨一家人。幾個人往西，迎接姨媽一家人。如果去得晚，則有舅家的表哥表弟在半路等著迎接我們。一旦接著了一家親戚，便有舅家一個表弟趕緊跑著向家里喊“xx村姑來了！”舅家人就都迎出門來。
等我們和姨媽、姨三家人集齊并給外婆、三舅拜過年后，三舅就趕緊給我們發(fā)年貨，一般是核桃、柿餅、花生、水果糖。然后，大家便成群結(jié)隊地去隔壁的二舅家。拜完年后，二妗媽便把提前準(zhǔn)備好的年貨從箱子里取出來，一一發(fā)給滿屋子的人，經(jīng)常有小孩子搶著去抓，二妗媽就一邊笑一邊罵。然后去大舅家，一樣的劇本，一樣地有人搶，一樣地有大舅媽的笑罵。
走完舅家，再走舅爺家，也就是父母親的舅家。然后就是招待姑家的客人。初五以后，便是走幾個姑家和姑婆家（父親的姑家），也要等舅家上門追節(jié)。姑家如果有未成年的男孩子，作為舅家，除過一般禮品外，還要給外甥送燈籠。
走完了親戚，就快到正月十五了。從正月十三開始，男孩子晚上都要打燈籠。到了正月十五晚上，講究碰燈籠。也就是男孩子們湊在一起，用自己的燈籠碰別人的燈籠，看誰的燈籠結(jié)實、碰的時間長。本來，碰燈籠的結(jié)果肯定有先被碰壞，甚至被燒著了的，這也是一種樂趣。但是，總有個別孩子在燈籠被碰壞以后，哭哭啼啼地跑回家。
過了正月十五，年也就算過完了，年齡大一點的孩子也該收心上學(xué)了。
不同的時代，不一樣的年味
時代在發(fā)展，社會在進步。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平時就可以吃到大魚大肉，也可以隨時添一身新衣服，吃穿不再是人們對過年的渴求。
當(dāng)電視逐漸進入家庭后，中央電視臺的春節(jié)晚會便應(yīng)運而生。每到除夕的黃昏，家里便打開電視，把聲音開得很大，以蓋過時不時響起的爆竹聲。我和弟弟幫父親把春聯(lián)貼好以后，就趕緊坐到電視機前，期待著一臺精彩的春晚，期待著看陳佩斯和趙本山的小品。母親和姐姐在廚房里忙碌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油鍋的滋滋聲，是年夜飯的前奏。廚房里飄出的香氣，是燉肉的濃香，是蒸魚的鮮香，它們混合成一種令人心安的暖意，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當(dāng)年夜飯擺上飯桌時，熒屏里的主持人也開始倒數(shù)，全家人屏息凝神，聽著那聲音“十、九、八……” 窗外，零星的爆竹聲仍在噼啪作響，煙花也在寂靜中跳躍、閃爍。終于，“三、二、一——過年好！” 這聲音從熒屏里沖出的瞬間，春晚開場的熱鬧場景便和窗外不時響起的爆竹聲交織出新的年俗！
熒屏里流光溢彩，歌舞喧騰。當(dāng)費翔那高亢的歌聲響起，他濃密的卷發(fā)和閃亮的皮衣在熒屏上躍動，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陳佩斯登場后，那一舉一動惟妙惟肖，一言一語逗人開懷。趙本山的小品，一句接一句的俏皮話像連珠炮，把人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快到半夜12點，大家早已把鞭炮和煙花準(zhǔn)備好，搶著放新年第一聲爆竹。當(dāng)春晚敲響新年的鐘聲時，鞭炮聲如千軍萬馬同時擂響戰(zhàn)鼓，轟然炸裂，震得窗欞嗡嗡顫抖。絢爛的光焰此起彼伏，將夜空映得忽紅忽綠，屋內(nèi)每一張仰起的臉孔，都被這轉(zhuǎn)瞬即逝的華彩照亮。
熒屏里，春晚還在繼續(xù)。當(dāng)李谷一用那圓潤清亮的歌聲唱出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時，春晚就到了尾聲，我的心里便有了一絲戀戀不舍的失落。上床睡覺后仍在回味著春晚精彩的片段，開始期待來年更精彩的春晚。
再后來，隨著人們對春晚期待值的不斷提高和春晚節(jié)目質(zhì)量的下降，許多人只是隨性地、斷斷續(xù)續(xù)地看看春晚。近幾年，我對春晚徹底失去了興趣，已經(jīng)很少看了。
在以前的農(nóng)村，一家人整天生活在一起，人們對過年團聚沒有什么概念。后來，隨著社會變遷，子女大了就可能會外出上學(xué)、工作，人們過春節(jié)便是渴盼那種親情和團聚。
1981年到天津上大學(xué)后，曾經(jīng)有三個寒假沒能回家，一家人不能團聚。由于上的是軍校，學(xué)校把大家的春節(jié)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所以也沒有感覺到孤單。1985年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蘭州后，我千方百計把探親假放在春節(jié)，車票再難買，都要想方設(shè)法千里奔赴回家團聚過年。
記得1987年春節(jié)后返回蘭州時，買不到車票，只好找西安機務(wù)段的表舅把我送上了火車。車上非常擁擠，過道、廁所全都擠滿了人，可以說是寸步難行。一路上，我被擠在過道的一個角落，沒吃沒喝沒上過廁所。半路上，有一個小女孩想上廁所又動彈不得，憋得大哭。想想，那時候人們?yōu)榱嘶乩霞疫^春節(jié)是多么的難，但是再難也擋不住他們回家團聚的腳步。
后來轉(zhuǎn)業(yè)回到咸陽，因工作關(guān)系，連續(xù)23年參與了春節(jié)前后的春運工作。春運的形成是改革開放后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導(dǎo)致的人口大規(guī)模流動，以及深厚的春節(jié)團圓文化傳統(tǒng)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它最初主要是為了解決“民工潮”帶來的春節(jié)期間的出行難問題，讓這些離鄉(xiāng)在外的人能回家過一個團圓年。
前些年，交通基礎(chǔ)設(shè)施比較落后，春運主要靠鐵路客運和長途汽車客運。在珠三角和長三角等返鄉(xiāng)務(wù)工人員集中地區(qū)，有多少人為了買一張車票，寒冷的半夜就在火車站售票口排著長隊。有些人排了幾天隊也買不到票，只好騎著摩托返鄉(xiāng)。還有步行幾百公里返鄉(xiāng)的?；丶疫^年是家鄉(xiāng)對漂泊在外游子的召喚，長期分離使得春節(jié)的團聚顯得彌足珍貴。“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這句樸實無華的民間俗語，精準(zhǔn)地戳中了中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也道盡了春節(jié)在中國人精神世界中的核心地位。它不僅僅是一句口號，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文化認(rèn)同和情感召喚。
近十幾年，隨著機場、高鐵和高速公路的不斷擴建，以及私家車的普及，在外務(wù)工人員和在異鄉(xiāng)工作的人，春節(jié)返鄉(xiāng)的路不再那么艱難。隨著手機的普及和功能的日益強大，鐵路12306購票系統(tǒng)開通后，人們購買機票、火車票只需在手機上輕輕地動動手指就行了。
近些年，人們普遍感覺生活越來越好了，但是年味卻越來越淡了。這可能跟實施禁燃禁放有關(guān)系，過年時少了噼噼啪啪的響聲、綻放夜空的煙花以及那濃濃的硫磺味道，年味自然寡淡了不少；再一個就是以前盼著過年，很大程度上是能吃到好吃的。現(xiàn)在平時都是大魚大肉的，所以感覺過年跟平時沒有什么兩樣。這是人們感覺年味淡了的主要原因，但并不是全部。
年味者，非在物，而在心。它并非被時代洪流沖散，而是被我們自身在匆忙中遺落于某處了。那“慢”的熬煮，那“聚”的虔誠，那對儀式的敬畏——這些被我們遺忘在舊日門檻內(nèi)的東西，正是年味的魂魄。以前是慢節(jié)奏，采買東西需要跑好幾次、跑好多路，甚至還得排隊等待，這本身就是年味的一種。走親戚來回路上比較耗時，所以到了親戚家以后，互相非常珍惜相聚的機會，都要留下吃飯。還有，父親燈下寫就的春聯(lián)，那墨香不也是年味的一種嗎？如今是快節(jié)奏，生活豐足、方便，超市里貨物琳瑯滿目，年貨不必再排隊，甚至手指輕點一下，快遞便送上門來?，F(xiàn)在走親戚開著車，一天能跑好幾家。到了一家把禮放下，屁股還沒有坐熱，就要到下一家去。春聯(lián)也多成了千篇一律的印刷品，墨香與手澤的溫情一并消逝。當(dāng)物質(zhì)取代精神成為主角，當(dāng)便捷消解了過程的意義，年味便如被抽去了筋骨，軟塌塌地癱在豐盛的年貨堆上。
更令人心酸的是，家人團聚時，也是各自低頭刷著手機，熒屏的光映在臉上，竟比爐火更亮。那“圍爐夜話”的融融之樂，竟被這無聲的熒屏之海淹沒了。
新的時代有新的年味，我們必須與時俱進，適應(yīng)短信拜年、微信拜年、搶紅包這些新的年俗。
一樣的年，不一樣的體味
“年味”二字，在人們口中被反復(fù)咀嚼著，仿佛那是一種人人皆可嘗到的滋味。然而隨著閱歷的增長，我漸漸明白，這“年味”二字之下，其實包裹著千差萬別的滋味，如同那同一輪明月，照見的是人間萬般悲歡離合。
首先，不同的年齡，對過年有著不同的體味。小孩子最喜歡過年，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對過年卻慢慢地失去了興趣。
對于孩子，年味是壓歲錢在口袋里叮當(dāng)作響的清脆，是嶄新衣褲上散發(fā)的棉布清香，是爆竹炸裂后騰空而起的硝煙氣息。他們的小手攥著糖果，在滿院子的喧鬧里追逐嬉戲，笑聲如鈴鐺般清脆，仿佛這世界只有純粹的甜味。年味于他們，是舌尖的蜜糖，是眼前絢爛的煙火，是無需思量、只管歡笑的節(jié)日。
然而，這歡愉在中年人、老年人卻有不同的感受。記得小時候過年，小朋友喜歡哼幾句俗語：“干啥好，過年好。吃白饃，砸核桃。老漢戳氣娃熱鬧”。當(dāng)時也理解不了，過年熱熱鬧鬧的，老漢為什么要戳氣呢？于是就問父親，得到的解釋是，過一年就老一歲，老人就離死亡近了一年，所以戳氣。
或許，真的有老年人怕過年。那么，中年人呢？以自己和身邊朋友的過往經(jīng)驗來看，中年人多已為人父母，成為家庭的主角，背起了生活的重?fù)?dān)，過年的快樂不再屬于他們。過年的主角永遠是孩子們，父母則是給孩子創(chuàng)造快樂氛圍的配角。
其次，不同的境遇，對過年也有著不同的體味。大多數(shù)人過年都是熱熱鬧鬧，但有些人過年卻是冷冷清清。沒有體驗過別人的難，就無法理解他們的痛。
記得1975年，家里準(zhǔn)備蓋新房，提前打制門窗，木匠是從河南流落到村上的王師傅。他們一家四口人，住在村里一個偏僻的窯洞里。年三十晚上，母親說：“富人過年呢，窮人過難呢。王師一家沒親沒臨，怪可憐的?！本湍靡粋€小布兜裝了十來個包子，讓我送了過去。去了以后，窯洞里冷冷清清，王師兩口子在那唉聲嘆氣。兩個小男孩卻不知道大人的心酸，還在窯洞里拍紙面包玩呢。接過我送的包子，王師兩口子眼含熱淚，兩個孩子馬上就喊著要吃，家里氣氛立即活泛起來了。看到這個情景，我既欣慰，又為他們感到難過。
一家不知一家難。二十多年前，我認(rèn)識了一個朋友，交往一段時間后，才知道他是一個孤兒。有一次，我們兩個喝酒聊天，可能是喝多了，他忽然哭了起來，講述了他的身世——他小時候跟母親兩個人生活，沒親沒靠。在他12歲的時候，一個老鄰居悄悄地跟他說，他是抱養(yǎng)的，親生父母還健在，而且就在咸陽。如果想見，可以領(lǐng)著他去。朋友當(dāng)時不相信，也很生氣，就拒絕了。這個朋友既痛恨親生父母，又想見到他們，還怕養(yǎng)母知道，陷入深深地痛苦之中。從此，朋友和養(yǎng)母之間的關(guān)系也微妙起來，交流越來越少。朋友說，平時家里的冷清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最怕的是過年。看到街坊鄰居家都熱熱鬧鬧，他和養(yǎng)母卻冷冷清清地坐在床上，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很少說話。他想哭，又怕養(yǎng)母傷心。想裝著開心，卻笑不出來。多年以后，老鄰居去世了，親生父母的線索就徹底斷了。朋友說，一輩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去見親生父母，哪怕只見上一面也行。
最近，關(guān)于年味越來越淡的話題，網(wǎng)上多有討論。同意這一論點的說：現(xiàn)在過年沒有了年味，走親戚像送快遞一樣，吃飯都在看手機，這哪像過年？而反對這一論點的人則說：不要動不動就說現(xiàn)在過年沒有年味，沒有小時候的樂趣了。其實快樂和年味一直都有，只是換了一批人去感受。也就是說，自從你從吃年夜飯變?yōu)樽瞿暌癸?，你能做的就是，給孩子們一個快樂的童年，你不再是曾經(jīng)的那個少年，你已經(jīng)不是主角了。小的時候過年只顧自己開心，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才發(fā)現(xiàn)過年最重要的是讓你身邊的人感受到小時候的年味。
客觀地說，這些年社會變遷很快，過年的方式也在與時俱進。如果用傳統(tǒng)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年味確實是越來越淡。但年味并未消逝，它就在這濃郁的煙火氣里，在親人期盼的眼神中，只是被遺落在追逐速度的途中。讓我們重拾那些失落的儀式，自己動手寫春聯(lián)、掛燈籠，在忙碌中感受親情的溫度。讓時光慢下來，用心去熬煮那份屬于年的醇厚。
新春已至，萬象更新。愿這份年味長存心間，溫暖四季。在此衷心祝愿每一位朋友：新年快樂，闔家幸福！愿歲歲平安，喜樂常隨；愿夢想如光，照亮新征程的每一步；愿人間煙火處，處處是心安！
2026年2月11日
趙振興，1981年入伍入學(xué)，1985年分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蘭州軍區(qū)空軍后勤部汽車修理廠工作。1987年底轉(zhuǎn)業(yè)到陜西省咸陽市。現(xiàn)為咸陽市供熱燃?xì)夥?wù)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學(xué)》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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