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小小說)
作者 王樹軍 (山東)
大年三十的暮色，像一層溫軟的絨，漫過老舊的居民樓。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鞭炮聲零零碎碎炸響，空氣里裹著甜絲絲的年味兒，唯獨三樓的兩戶人家，門對門關(guān)得嚴實，像兩尊沉默的石獅子。
張家和李家，曾是樓里最親近的鄰居。張叔愛擺弄花草，李家陽臺的月季，年年都是他親手栽的；李嬸手巧，包了餃子總端一碗過去，張家孩子小時候，沒少蹭李家的熱飯。可半年前，因陽臺漏水的瑣事，兩人拌了幾句嘴，話趕話越說越僵，往后見了面，要么低頭繞開，要么干脆視而不見，一道無形的墻，硬生生隔在了兩扇門之間。
除夕夜，張嬸把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張叔捏著酒杯，眼神總不自覺瞟向?qū)﹂T。兒子在外工作沒回來，家里冷清得很，他望著窗臺上那盆蔫了的月季——那是當(dāng)初給李嬸栽的，鬧了矛盾后，他便沒再精心照料。
“老東西，發(fā)什么呆？”張嬸戳了戳他，“對門老李兩口子，兒子也在外地，就倆老人過年，怪孤單的?！?/p>
張叔嘴硬，脖子一梗：“孤單是他們的事，誰讓當(dāng)初說話那么難聽?！痹掚m如此，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窗外的鞭炮聲越響，心里越不是滋味。
另一邊，李嬸把一盤剛炸好的丸子裝盤，推到李叔面前：“你嘗嘗，跟去年老張幫我調(diào)的餡一個味。當(dāng)初多大點事，非得鬧成這樣，過年了，連句問候都沒有?！?/p>
李叔悶頭抽煙，煙霧繚繞里，想起往年張叔幫他修水管、搬東西的模樣，心里也堵得慌。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目光落在門口那袋剛買的砂糖橘上，個個飽滿鮮亮，是老張最愛吃的。
時針指向八點，春晚的歡聲笑語從電視里傳出來。張叔終于坐不住，拿了兩盒上好的茶葉，又端起一碟剛出鍋的餃子，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挪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半天，遲遲不敢推開。
對門的李叔，也提著一袋砂糖橘，站在門后，心跳得飛快。兩人隔著一扇薄薄的防盜門，都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終于，張叔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李家的門。
“咚、咚、咚?！?/p>
三聲輕響，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李叔幾乎是立刻拉開了門，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了神。張叔手里端著餃子，李叔手里提著橘子，尷尬地站著，嘴角都想扯出笑，又有些別扭。
“老、老李，過年好……”張叔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不自然，“包了點餃子，給你們嘗嘗?！?/p>
“老張，新年大吉！”李叔連忙把橘子遞過去，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剛買的橘子，甜，你拿去吃?！?/p>
兩雙手遞過東西，不經(jīng)意間碰在一起，那道橫了半年的墻，瞬間崩塌了。
張嬸也跟了過來，笑著拉過李嬸的手：“大過年的，早該過來坐坐，都怪我們倆老東西，抹不開面子?！?/p>
“說的哪里話，是我們不對，當(dāng)初不該較真。”李嬸眼眶微微發(fā)熱，拉著兩人往屋里讓，“快進來，春晚剛開始，一起熱鬧熱鬧！”
兩家人擠在小小的客廳里，沙發(fā)不夠坐，就搬小板凳。餃子就著橘子，甜香混著肉香，春晚的相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張叔看著重新精神起來的月季，李嬸嘗著熟悉的餃子味，那些不愉快的過往，在熱騰騰的年味兒里，煙消云散。
窗外，煙花騰空而起，在夜空里綻放出絢爛的花火，照亮了兩戶人家緊緊挨著的窗戶。原來鄰里間的矛盾，從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過是一層薄薄的面子，而一聲新年好，一次輕輕的叩門，就足以讓冰消雪融，讓門對門的溫暖，重新回到身邊。
新年的鐘聲敲響時，兩家人一起舉杯，笑聲飄出窗外，融進了滿城的喜慶里。
(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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