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映歲，神祇踏塵
文/王博（陜西西安）
臘月二十三，晨光還蜷在關(guān)中平原的褶皺里，灶膛里的柴火卻已噼啪炸響。鐵鍋倒扣著，將一屋子的暖意攏成一團(tuán)，蒸騰的水汽爬上糊著報紙的墻，洇出深淺不一的墨痕。母親在案板前揉面，面團(tuán)在她掌心翻飛，像一團(tuán)團(tuán)被揉碎的月光，又似關(guān)中漢子揉不碎的倔強。
"吱——"電餅鐺的聲響驚醒了檐下的麻雀。蔥油餅在鐵鏊上滋滋冒泡，麥香混著糖包的甜膩，在廚房里打轉(zhuǎn)。案板上，糖瓜黏著芝麻，紅糖在瓷盤里凝成琥珀色的山巒。母親用竹筷蘸了糖漿，在案板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灶君像，白胡子老兒瞇著眼，仿佛真在品嘗人間煙火，又似在笑看這塵世的熱忱。
"灶君爺，您老嘗嘗！"母親將糖包塞進(jìn)灶君手里，那白胡子便一翹一翹地動起來，"真香！給我把干糧袋滿裝，今日我要去天宮走一遭。"她忽然正了正衣襟，對著灶膛三鞠躬，衣擺掃過地面時，帶起細(xì)碎的麥殼，也掃過歲月里積攢的塵埃。
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鬢角的白發(fā)被映成金絲，皺紋里淌著蜜色的光，像極了關(guān)中土地上那些被歲月打磨的溝壑。"灶君爺肩扛老百姓的希望哩。"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關(guān)中人特有的質(zhì)樸與厚重，"玉皇大帝面前，得說咱莊稼人的好話。"柴火"噼啪"炸響，火星子濺到她布鞋上，燙出個小小的焦痕，卻也點燃了她眼中的光。
暮色漫進(jìn)窗欞時，灶君像前的香爐已燃起三炷香。青煙裊裊，盤旋著要上天庭。母親在院里擺了張小桌，供上糖瓜、柿餅和新蒸的棗饃。棗饃上用紅糖點著梅花，像極了灶君爺衣襟上的補子，也像極了關(guān)中人心里那些說不出的期盼。
"上天言好事，下凡降吉祥。"她念叨著，將棗饃掰成小塊，撒在香爐四周。風(fēng)掠過棗樹梢，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供桌上。我伸手去拂，卻被她輕輕攔?。?莫動，讓灶君爺帶著咱的心意走。"她的聲音里，有對神祇的敬畏，也有對生活的執(zhí)著。
夜色漸濃時，香爐里的灰已堆成小山。母親用紅布包了灶君像，說要等除夕再請回來。"灶君爺這一去，得把咱的盼頭捎給玉皇。"她望著天際，那里有顆星子正亮著，像極了灶君爺?shù)难劬?，也像極了關(guān)中人心里那些不滅的希望。
歸來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時，母親已將糖瓜擺成蓮花狀。她轉(zhuǎn)身時，衣襟上的補子閃著微光，仿佛真有灶君爺?shù)挠白痈皆谏厦妗?玉皇的旨意明確透暢哩。"她笑著，將糖瓜分給圍過來的孩童，"圣恩一路浩浩蕩蕩，金馬仙人玉滿堂。"
我咬著糖瓜，甜味在舌尖化開。遠(yuǎn)處傳來爆竹聲，驚得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母親站在灶前，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長，像一尊守護(hù)人間煙火的神，也像極了關(guān)中土地上那些默默耕耘的身影。
"風(fēng)調(diào)雨順奔輝煌，火火的日子再一年。"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對未來的期許，也帶著對生活的熱愛。我望著她，忽然明白，這灶火映照的，不僅是歲月，更是關(guān)中人心里那些不滅的信仰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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