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歲貼
作者:張永成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nbsp;
檐角的冰凌掛著,亮晶晶的,風一吹就晃兩下,像隨時要掉下來砸個脆響;灶膛里最后一把柴火“噼啪”爆開一朵小火花,暖意還裹著煙氣往人臉上撲——守歲,就這么悄悄開始了。
它不敲鑼打鼓,也不放鞭炮造勢,可你心里頭就是知道:這一夜,全家人都醒著,醒得踏實,醒得鄭重。
守歲,真不是為了圖個熱鬧。
老祖宗看天吃飯,抬頭數(shù)星星,低頭踩泥土,早明白一件事:時間不是一條直溜溜的馬路,倒像個大圓圈,一圈圈繞回來。除夕,就是那個圓圈最窄的口兒——身后是過完的舊年,像條流遠的河;眼前是剛冒頭的新歲,霧蒙蒙的,啥也看不清。所以大家伙兒偏要熬著不睡,點燈,燒香,圍坐,說話……燈火通明,照見的哪只是房梁?分明是人朝時間深處投去的一眼:既舍不得把過去隨手一扔,也不愿糊里糊涂撞進明天。
我家守歲,向來不愛吵吵。
年夜飯端上桌,沒山珍海味,就幾樣家常菜:豆腐白嫩得像剛落的雪,千張軟乎乎地卷著油光,白菜燒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直往鼻子里鉆,硬是把臘月的冷氣都煨暖了。
母親招呼我們姊妹幾個掃塵,竹帚“沙沙”劃過青磚地,聲音輕得像在撣灰,又像在翻一頁舊賬本;我擺碗筷,按輩分排好,碗沿齊齊整整,筷子頭朝一個方向——原來規(guī)矩不是框人的繩子,是讓心踏實下來的地基。
子時快到了,堂屋燈全亮著。父親站在祖宗牌位前,點一炷香,青煙裊裊往上飄。他深深作揖,脊背彎下去,卻不塌,像棵老松樹朝著土地點頭。我們跟著俯身,額頭貼上微涼的青磚——那一瞬,沒人說話,可心里頭卻像被什么沉甸甸的東西填滿了:那些沒見過面的老祖宗、聽沒聽過聲音的太公太婆,好像就在這燭光里,在這一俯一仰之間,重新活進了我們的骨頭縫里。
飯吃完,八仙桌上零食攤開,像撒了一把星星:大糕松軟得能掐出水,瓜子粒粒飽滿,糖紙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大人圍坐打麻將,“啪嗒、啪嗒”牌聲清脆,像春雨落在瓦上;小孩攥著煙花棒沖出院門,“嗤——”一聲躥起火星子,在墨黑的天上劃出幾道會喘氣的小口子。
有時候,母親還會講些“老話”:說外公有一年雪夜蹚著齊膝深的雪,走了二十里路,就為給鄰村接生婆送一碗熱粥;說姑奶奶偷偷省下半袋米,趁天沒亮,輕輕塞進逃荒人家的門縫底下……她從不講“這叫善良”“那叫勤儉”,就平平常常講出來。我們聽著,火光映在眼睛里,糖還沒吃完,心先軟了一塊——原來最好的德行,從來不是掛在墻上的匾,而是黑夜里遞來的一盞燈,是凍土底下,一根悄悄拱動的根。
夜越深,人越靜。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屋檐滴水,“嗒、嗒、嗒”,像老鐘表在數(shù)著時辰。孩子們眼皮打架,小手還攥著半塊糖,糖紙在指縫間一閃一閃;大人話也少了,偶爾嘆口氣,轉眼就被茶碗里升騰的熱氣裹走了。
我盯著跳動的燭火,忽然就明白了:守歲最打動人的一筆,不在“守”,而在“不睡”里藏著的那股勁兒——
那是我們用清醒當船,渡自己穿過年關那陣子最慌亂的時光;
用團聚當錨,穩(wěn)住心,在這世事浮沉里,不飄、不散、不丟。
今夕何夕?不過平常一夜。
可就在這個平常里:有人燃燈,有人絮叨,有人把糖紙疊成一只小船,放進粗瓷碗的清水里——船兒浮著,晃晃悠悠,映著燭光,載不動許多愁,卻穩(wěn)穩(wěn)托住了整個春天。
守歲,說到底,是中國人寫給時間的一封長信:
信里不寫宏圖大愿,只記下灶膛里那把柴火的溫度、爺爺掌心里的紋路、孩子睫毛上不肯落下的那粒星光;
信末不署年份,只蓋一枚朱砂印——
那是血脈蓋的戳,是活著的憑據,是哪怕世界轉得飛快,我們也要為心,留一盞不滅的燈。
張永成簡介:
資深媒體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淮安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淮安市散文學會副會長,《世界文學》簽約作家。長期從事新聞調查與紀實寫作,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中國記者》《新華日報》《羊城晚報》等全國性報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學》《紅高梁文學》等地方文化平臺。發(fā)表專訪、特寫、散文、短篇小說、報告文學及影視劇本逾千篇,累計百余萬字,三十余篇獲國家及省級獎項。出版有25萬字報告文學集《啊,太陽神》、30萬字散文集《靜水流深》。曾獲“黨報優(yōu)秀群工干部”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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