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幸生
錢謙益和小妾柳如是之五
小柳的作風(fēng)和老錢的風(fēng)度
錢謙益投降清朝后，在官場也很不得志，因為清廷并不承認南明弘光朝封的所謂正部級的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大學(xué)士，只認當年崇禎皇帝封的副部級禮部侍郎，只封了他一個禮部侍郎、弘文院學(xué)士兼管明史館，目的只是借助他對歷史的熟悉，讓他負責(zé)修明史。因而不久，他就郁郁寡歡，以生病年老為理由返回家鄉(xiāng)。這時閑待在家中的小柳，因為春閨寂寞還鬧出了風(fēng)流韻事來。
據(jù)陳寅恪在《柳如是別傳》中考證：消夏閑記和牧齋遺事記載，河?xùn)|君和牧齋之性格，一詼諧勇敢，一遲疑怯懦，頗相符合：
乙酉王師東下，南都旋亡。柳如是勸宗伯死，宗伯佯應(yīng)之。于是載酒尚湖，徧語親知，謂將效屈子沉淵之高節(jié)。及日暮，彷徨凝睇西山風(fēng)景。探手水中曰，冷極奈何！遂不死。
這和前面記載在南京白下官邸怯于自沉家中花園是相一致的。柳如是的忠烈和錢謙益的茍且，在性格上是相吻合。老錢投降清廷后被委任新朝委任高官，必須北上去北京履任，小柳不肯北行也是某種政治上不和新朝合作的選擇，她披著暗喻明朱色彩的大紅披風(fēng)在道旁默默為老錢送行。錢謙益當時有詩稱贊“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茀班”。在秋天蕭瑟的風(fēng)寒中，穿著紅色風(fēng)衣獨立笑傲的留都奇女子，實在使得那些跟隨丈夫坐著豪華轎車遠去京城的高官太太羞慚啊！錢牧齋的贊美是對自己變節(jié)行為的內(nèi)心譴責(zé)。
因此小柳一人獨自留在南京白下的官邸中，當然老錢和小妻子的離別是非常傷心的，并留下了一首首的詩詞記載了悵然若失的心情。老錢善意地理解小柳留在南京的行為，實在是為了表示自己內(nèi)心不愿和那些朝廷命婦，隨自己擔(dān)任新朝高官老公去京城享受榮華富貴的矛盾心情。這使得柳夫人非常感動。他們的離別是在乙酉年的秋季，更加增添了幾分凄涼：
這也許是老錢僅僅在京城任職幾個月就匆匆往回趕的原因，還是因為對小柳一人留在南京有些放心不下。因為小柳不時有些桃色新聞傳到京城來，甚至有老錢的兒子錢孫愛幾欲動刀宰殺奸夫淫婦的傳聞。原因在于小柳在老錢不在身邊時和鄭某、陳某茍合通奸的丑聞傳出。陳寅恪引用徐樹丕《識小錄四·再記錢事》：（見三聯(lián)書店版《柳如是別傳》第883頁至885頁）
“柳姬者與鄭生奸，其子殺之。錢與子書云：‘柳非鄭不活’，殺鄭就是殺柳。父非柳不活，殺柳就是殺父也?！?/span>
老錢話說到這種地步，從儒家父父子子及夫為妻綱角度，兒子錢孫愛都不可能去殺父或者弒婦，甚至連自己繼母的情人都不能殺了，所謂婦人淫亂的七出之罪，在父親對于愛妾寬容下夫復(fù)何言呢？
乙丑年（1646年，清順治三年）春，老錢從北京乞病告歸，夫妻兩人從南京返回家鄉(xiāng)常熟，攜柳如是回到拂水山莊，老錢甚至當面承諾小柳可以“畜養(yǎng)面首為樂”，也即寬宏大量的錢謙益同意柳如是可以有自己的小情人。所以說老錢家信所言“柳非鄭不活”一語的明確證明，不僅讓小柳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滋有味，隨心所欲。老錢確實舍己為人可以將自己愛情與別人分享，而且完全不顧及家人的感受和社會輿論的譴責(zé)。這也埋下了老錢去世以后小柳與整個錢氏家族不可調(diào)和矛盾的伏筆。（見陳寅恪三聯(lián)書店版《柳如是別傳·下》）
無疑，小柳是仰慕老錢滿腹經(jīng)綸才學(xué)的粉絲，這種仰慕發(fā)展到了最終結(jié)為連理走進婚姻殿堂，而老錢也是欣賞小柳才貌的追慕者，兩人的相互欣賞可以打破年齡懸殊的界限，使性情和情趣的相投上升到情愛的高度，由于年齡的懸殊在婚后性生活的和諧方面肯定是存在問題的。然而，這種精神上的相互欣賞最終發(fā)展到相互尊重、相互砥礪、相互理解的狀態(tài)，這就是愛情的最高境界。似乎很有些現(xiàn)代人的愛情觀，而不再是死守綱常禮教。
明末是禮崩樂壞的時代，士風(fēng)陷于放誕，情欲的濫觴大大沖決了綱常禮教的羈絆，使人的性情和欲望超越理性而順應(yīng)了自然，錢謙益的理解縱容，也是對于對方人格的尊重，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重使得柳如是即使再婚后在精神和人欲上都保持了相當?shù)淖杂啥?，這是為一般遵循著男尊女卑的夫為妻綱的道學(xué)先生所不理解的。而這些表像均為理學(xué)由外在的天命綱常，走向內(nèi)心自由王學(xué)理論，后來在李贄“童心說”和公安派三袁“性靈學(xué)”順應(yīng)人之自然本性發(fā)展的必然。對于老錢而言，他就是王夫之心學(xué)理論的追隨者，且和公安派三袁均有良好的交往，和當時學(xué)者如同馮夢龍和湯顯祖都是朋友，自然對于柳如是的尊重和欣賞包括對于她才華和欲望的尊重，這點他那位才質(zhì)平庸的兒子錢孫愛實在不能與其老父等量齊觀，只能甘居下位，那是因為在境界和胸次上層次不同所產(chǎn)生的隔膜。
王澐《輞川詩抄·四·虞山竹枝詞十四首十三》諷刺柳如是的生活作風(fēng)問題寫道：
芙蓉莊上柳如緜。秋水盈盈隱畫船。
夜靜禿鷲啼露冷。文鴛常隨野鷗眠。
陳寅恪摘錄《荷牐叢談三·東林中依草附木之徒》條，來說明錢牧齋此時的心態(tài)，十分傳神：
當謙益往北，柳氏與人通奸，子（牧齋先生的兒子錢孫愛）憤之，鳴官就懲。及歸，怒罵其子，不容相見。為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jié)，乃以不能守身，責(zé)一女子耶？此言可謂平也恕也。
老錢這句義正辭嚴的詰問，借用官場首鼠兩端的假道學(xué)的批評，抨擊兒子對于一女子不能守身的苛求，可謂一針見血。何嘗不是對自己不能守節(jié)全義而有負君臣之道的愧疚，而小柳卻是有民族大義的忠烈女子，在老錢來看所謂男女關(guān)系問題和君國大義相比完全是可以原諒的生活小節(jié)，不足掛齒。我老父親尚能原諒寬宥，豈容得你這小子去指手畫腳，他與兒子斷絕了父子關(guān)系。
實踐證明老錢的寬容將得到小柳的加倍回報，在大是大非面前小柳表現(xiàn)出了巾幗英豪的大無畏氣概。而老錢則顯得窩窩囊囊，實在是爛泥巴扶不上墻。
(圖片選自電影《柳如是》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