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的風》
文：牛汝軍
保溫杯晃了晃
半片枸杞
是老廠車間里
走慢的鐘點
拉開抽屜——
褪漆的工牌旁
降壓藥壓著
一張過期的健身卡
指印按在中間
像句沒說完的話
風卷著半張勞模獎狀
抖落一地灰
晨光擦過齊盛湖結霜的單杠
鄧麗君的歌聲
漫過陽臺
滑板被搶去的瞬間
他仰頭喊——
奶奶
你的白發(fā)
比熒光燈更亮
膝蓋舊傷在風里發(fā)癢
昨天摔的跤
褲腿破洞處
我繡了朵牡丹
當年廠花別在鬢邊的那種
——俺孫哎
滑板
得這么滑
鋼筆尖銹在舊會議記錄里
PPT的縫隙
飄著車間門口那棵銀杏的葉子
電子鐘的滴答
踩著機床的節(jié)拍
我的心跳
撞碎了紙上
沒寫完的退休申請
皺紋
是歲月擰下的螺紋
每一圈
都咬合著齒輪的記憶
血管里的風
跟著滑板輪子
滾過廣場磚縫
臉上的褶皺
跟著節(jié)拍
一道一道
舒展
老花鏡滑到鼻尖
刷短視頻
也要給白發(fā)加最亮的特效
二維碼掃了三次才成功
指尖磨了四十年螺絲的老繭
蹭過冰涼的屏幕
像當年握著機床的搖把
鐵屑味
從記憶里滲過來
保溫杯里的枸杞
和當年搪瓷缸泡的
是同一顆
只是水涼得慢了
風卷來
當年別在發(fā)梢的
塑料發(fā)卡
張店錄像廳的光影
還在喇叭褲的褲腳
晃
沒人規(guī)定
黃昏只能等落幕
耳機里的鼓點
震得車間里那攤鐵屑
還在血管里發(fā)燙
擰過千萬次螺絲的手
此刻握著滑板的把手
像握住了那臺
永不退休的機床
我們是追光的風
吹過老廠的煙囪
吹過八大局的早市
吹進每一個
不肯向歲月彎腰的
褶皺里
風掀起我的白發(fā)
像當年車間里
李師傅掀起我
沾了鐵屑的劉海
八大局的煙火遠了
霓虹在風里亮著
我的皺紋
是獨一份的二維碼
光掃過去
就是四十年
不曾停轉的
腳
滑板的輪子
在廣場磚縫里
碾過機床的節(jié)拍
一個
又一個
風還在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