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歲馳發(fā)林，鬢滿霜花。站在丙午年的門檻上回望，才懂得——平安是最深的福氣，當(dāng)下是最真的擁有。這五十首散文詩，借歷代詩人的眼睛，看我們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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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地過客
其一·人生天地間
你問我去哪里。
我也說不清。
東漢的佚名詩人寫下“人生天地間，忽如遠(yuǎn)行客”時，大概也是這樣一個黃昏。兩千年的夕陽落在同一條路上，我們都是行人，背著各自的行李，走向各自的遠(yuǎn)方。
但這遠(yuǎn)行不必悲傷。你看路邊的野花，開得那么認(rèn)真，仿佛要開一輩子。其實(shí)它們知道，明天就會謝。正是因?yàn)橹?，才開得如此用力。
我也是。因?yàn)橹蓝虝?，所以想好好愛你?/p>
其二·生年不滿百
夜里睡不著，想些很遠(yuǎn)的事——明年的收成，孩子的婚事，百年之后誰還記得這間老屋。
漢代的詩人笑我：“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p>
是啊，人生不過百年，卻要為千年之后的事發(fā)愁。窗外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它從不為誰停留?？伤偸腔貋?。
今晚的月光這么好，不如睡吧。明天的憂愁，明天再扛。
其三·少壯努力
巷子口有個孩子背書包跑過，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也跑，跑向?qū)W校，跑向未來。未來像地平線，永遠(yuǎn)在前方?，F(xiàn)在回頭看，那個跑著的孩子還在那里，只是變成了我的記憶。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逼鋵?shí)努力過的人也會傷悲——傷悲的不是沒得到，而是得到后才明白，當(dāng)初追的東西，沒那么重要。
可我還是感激那個奔跑的孩子。沒有他，就沒有現(xiàn)在的我。
其四·采菊東籬
陶淵明采菊的時候，看見南山。
我住六樓，看不見山。但陽臺上有盆菊花，開了半個月了。每天早上給它澆水，它就對我點(diǎn)點(diǎn)頭。有時候風(fēng)來，它搖得像個孩子。
忽然明白，陶淵明看見的不是南山，是心里的安靜。就像我看見的不是菊花，是日子里這點(diǎn)安穩(wěn)。
東籬在哪里？在心里。
其五·江南一枝春
朋友從南方回來，問我想要什么。
我說，帶枝梅花吧。
陸凱寫過：“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蹦侵γ坊◤哪媳背_到今天，從江南開到北方。其實(shí)它早就謝了。但每次有人想起這首詩，它就又開一次。
朋友真的帶了枝梅花來，插在瓶里，滿屋子的香。
我說，這是春天的味道。
他說，這是想念的味道。
其六·雪如花，花如雪
范云送別朋友的時候，寫了十個字：“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p>
冬天送你走，雪花落得像花開；春天你回來，花開得像雪落。時間就是這么奇怪——你不在的日子，雪也是花；你在的日子，花也是雪。
所以每一次告別，都要用力一點(diǎn)。因?yàn)椴恢老麓我娒?，是花還是雪。
其七·人生如寄
收到一封老友的信，說身體不好了。
想起年輕時一起喝酒，他說要活到一百歲。我說，那我陪你。
現(xiàn)在他七十，我六十九。一百歲還在遠(yuǎn)處，我們在路上。路邊的風(fēng)景很好，只是走累了要歇歇。
“人生如寄”，這個“寄”字真好——我們都是暫時住在這里，房子是租的，身體是借的。所以對什么都不要太較真，對誰都要好一點(diǎn)。因?yàn)椴恢朗裁磿r候，就要退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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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云水悠然
其八·閑云潭影
王勃寫“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的時候，只有二十六歲。
他不懂什么叫“幾度秋”。我懂了。六十多個秋天過去了，每一個秋天都不一樣。有的落葉早，有的柿子甜，有的月亮格外圓。
可潭水還是那個潭水，云還是那個云。它們悠悠地過，仿佛時間不存在。
也許時間真的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我們這些過客的惦記。
其九·行到水窮處
王維說：“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p>
那年生意失敗，一個人走到河邊。河水到了盡頭，匯成一個潭。我坐在潭邊，看云從山后升起來，一朵，兩朵，像棉花糖，像舊夢。
忽然明白，水窮處不是絕路。是轉(zhuǎn)彎處。是讓你坐下來，看看云的地方。
后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但我常常想起那個下午——沒有那個下午，就沒有后來的明白。
其十·山靜似太古
凌晨四點(diǎn)醒來，世界靜得像沒有人的時候。
想起王維的“清晝猶自眠，山鳥時一囀?！贝巴庹娴挠续B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然后又是寂靜。
這種靜，不是空的。是滿的。像一杯水，不晃的時候，才能看見底。
這時候最適合想事情——想那些平時沒空想的事情。想清楚了，天也亮了。
其十一·山中一夜雨
溪頭過夜，半夜下起雨來。
雨打在樹葉上，聲音不一樣——大的葉子啪嗒啪嗒，小的葉子沙沙沙沙。
王維寫“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真是看見了。第二天早上，每片葉子尖上都掛著一滴水，太陽一照，亮得像眼淚。
我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一滴水落進(jìn)眼睛里。
涼涼的。像山在吻我。
其十二·坐看蒼苔色
院子里的石階，背陰處長滿青苔。
平時不注意。下過雨才發(fā)現(xiàn)，它們那么綠，綠得要流下來。
王維說“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是真的。我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時，總覺得褲腳染了一層綠。摸摸，沒有。但心里是綠的。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比如青苔的綠，比如心里的靜。
其十三·且樂生前酒
李白說：“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
這話說得痛快。但我知道，李白也想要身后名。誰都想要。可要不到的時候，不如喝酒。
今晚的月亮很好，菜是老婆燒的紅燒肉。我給自己倒了杯酒，敬月亮，敬老婆，敬這個平平淡淡的晚上。
身后的事太遠(yuǎn)了。眼前的酒，是熱的。
其十四·桃花流水
小區(qū)門口有幾株桃花，每年都開。
開的時候熱鬧，謝的時候安靜。
李白寫“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那“別有一天”在哪里？我想，就在我們身邊。在桃花開的時候，在孩子笑的時候，在晚飯香的時候。
只是我們太忙，看不見。
花落了，才想起來——昨天開得真好。
其十五·日暮鄉(xiāng)關(guān)
崔顥登黃鶴樓，看見煙波江上，想起家鄉(xiāng)。
我在城里住了四十年，老家早就不回去了?？擅康近S昏，看見西邊的云彩，還是想——老家的炊煙該升起來了吧，老媽的鍋該響了吧。
其實(shí)老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也賣了。但那個叫“鄉(xiāng)關(guān)”的地方，還在心里。煙波江上，愁的不是回不去，是再也回不到從前。
其十六·黑發(fā)白首
鄰居家孩子考上大學(xué)，送他一支筆。
“好好學(xué)習(xí)啊，”我說。
他點(diǎn)點(diǎn)頭，跑遠(yuǎn)了。陽光照在他的黑發(fā)上，亮得像緞子。想起顏真卿的詩：“黑發(fā)不知勤學(xué)早，白首方悔讀書遲?！?/p>
我后悔嗎？有點(diǎn)。但不讀書也有不讀書的好。那些年讀過的生活，也是一本書。
其十七·會當(dāng)凌絕頂
爬泰山那年，十八歲。
爬到山頂，太陽正好跳出來。那一刻覺得，天下都是我的。
杜甫寫“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jì)吧。年輕人總覺得自己能征服世界。老了才知道，能征服的只有自己——自己的懶，自己的怕，自己的不甘心。
泰山還在那里。我再也爬不動了。但山頂?shù)娜粘?，還在心里亮著。
其十八·在山泉水清
杜甫說：“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p>
年輕時不懂。覺得在哪里都一樣，清濁在自己。后來才明白，環(huán)境真的重要。山里的水，流過石頭，流過樹根，沒人打擾，自然清。山外的水，要經(jīng)過村莊，經(jīng)過田地，經(jīng)過豬圈，再怎么小心，也會濁。
所以偶爾要回山里。讓自己清一清。
其十九·莫恃朝榮
李適之當(dāng)過宰相，后來被貶，寫了句“莫恃朝榮好，君看暮落時”。
認(rèn)識一個局長，退休后沒人理了。以前門口排隊(duì)的人，一個都不見。他坐在小區(qū)長椅上，看人下棋，一看一下午。
我問他習(xí)慣嗎。他笑笑，說，花開花落，正常。
這話說得真好。朝榮暮落，草木如此，人亦如此?？吹瞄_，就是福。
其二十·野渡無人
韋應(yīng)物寫“野渡無人舟自橫”。
想起父親。他是個沉默的人，一輩子在廠里，從工人到車間主任，再到退休。話越來越少，像冬天的小船，橫在岸邊，沒人注意。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水。很深的水。只是不流出來。
父親去世那年，我在他枕頭下發(fā)現(xiàn)一個本子，記著我從小到大所有的事。什么時候?qū)W會走路，什么時候第一次叫爸，什么時候考上大學(xué)。
野渡無人。舟一直在。
其二十一·誰言寸草心
孟郊寫“誰言寸草心，報(bào)得三春暉”。
母親節(jié)給媽買件衣服，她穿給鄰居看，說兒子買的。其實(shí)那衣服不貴，料子也一般。但她喜歡。
媽老了，背駝了，頭發(fā)全白了。但在我心里，她還是那個給我縫扣子的人。燈下瞇著眼，一針一線，嘴里還哼著歌。
寸草心，報(bào)得了三春暉嗎？報(bào)不了。但總要報(bào)一點(diǎn)。哪怕只是一件衣服，一通電話，一句“媽，我挺好的”。
其二十二·孤舟蓑笠翁
柳宗元寫“孤舟蓑笠翁，獨(dú)釣寒江雪”。
我認(rèn)識的張大爺，每天去河邊釣魚。不管刮風(fēng)下雨，都去。其實(shí)釣不到幾條，但他就是要去。
他老伴說，他釣的不是魚，是清凈。
我想也是。一個人，一條船，一根竿。江是冷的，雪是冷的，但心里是熱的。因?yàn)檫@一刻，他是自己的。
其二十三·曾經(jīng)滄海
元稹說：“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p>
老李的愛人走了三年，他還是一個人。別人介紹對象，他不見。兒子勸他，他說，不是不想見，是見了也白見。
這話說得讓人心疼。曾經(jīng)滄海的人，知道什么是水。曾經(jīng)巫山的人，知道什么是云。不是別的不好，是心里裝不下了。
其二十四·昨日少年
許渾寫“高歌一曲掩明鏡，昨日少年今白頭”。
翻出二十年前的照片，嚇了一跳。那時候頭發(fā)那么多，腰那么直，笑得那么沒心沒肺。現(xiàn)在頭發(fā)少了，腰彎了，笑的時候眼角全是褶子。
可照片里的人還在。在鏡子里對我笑。只是換了張臉。
昨日少年，今白頭。中間的日子去哪了？不知道。但它們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認(rèn)領(lǐng)。
其二十五·浮生若冰
杜牧說：“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p>
這話說得真好。冰下面的水，流得再急，上面也看不見。日子就是這樣——你以為沒什么，其實(shí)每天都在流。等到冰化了，才發(fā)現(xiàn)，早就不是原來的地方了。
所以要時時提醒自己：冰下面有水，平靜里有時間。別被表面騙了。
其二十六·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
李商隱寫“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老伴晚上喜歡看電視，我喜歡看書。各干各的，不說話。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她也知道我在那里。這就夠了。
有時候停電，點(diǎn)根蠟燭。燭光里，我們說起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多苦啊，住平房，燒煤爐，冬天冷得縮在被窩里。可現(xiàn)在說起來，全是甜的。
巴山夜雨，西窗燭。共剪的人，一直都在。
其二十七·夕陽無限好
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被多少人誤解了。
他不是在嘆息，是在珍惜。正因?yàn)榻S昏，夕陽才無限好。就像人老了，才懂得每一天都是賺的。
傍晚出門散步，看見夕陽把云染成金色，把樓染成紅色，把路人的臉染成溫柔的顏色。真好。近黃昏的好。
其二十八·今朝有酒
羅隱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這話聽起來消極，其實(shí)是智慧。明天的事，明天再愁。今天有酒，今天就醉。
當(dāng)然不是真醉。是醉在當(dāng)下里——醉在這杯茶里，這頓飯里，這個陪著你的人里。
明天會不會下雨？不知道。但今天陽光這么好，先曬著吧。
其二十九·多情只有春庭月
張泌寫“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朋友移民了，臨走那晚，一起喝酒。他說，最舍不得的是這里的月亮。外國的月亮圓不圓不知道，但肯定沒有這里的親。
現(xiàn)在他走了半年。有時候晚上抬頭，看見月亮，就想，他也看見了吧。
月亮多情，替我們照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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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柳暗花明
其三十·梨花院落
晏殊寫“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fēng)”。
我家的院子沒有梨花，但有一棵石榴樹。月亮好的時候，石榴的影子印在墻上，像一幅畫。風(fēng)來，畫就動。
這時候什么也不想。就這么坐著，看月亮，看影子，看風(fēng)從樹葉間穿過去。心里淡淡的，軟軟的，像柳絮落在水面上。
其三十一·爆竹聲中
王安石的“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fēng)送暖入屠蘇”，每年過年都被人提起。
今年又到春節(jié)了。丙午年，馬年。窗外有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熱鬧得很。廚房里飄來餃子的香，老婆在喊：快來幫忙！
年味就是這個——熱鬧，香，還有人喊你。
其三十二·春風(fēng)取花去
王安石還寫過：“春風(fēng)取花去，酬我以清陰?！?/p>
花謝了，不要緊。葉子長出來了。春天把花帶走，把陰涼留下。夏天有夏天的好，秋天有秋天的好。
年輕時不懂。覺得花開才叫好。老了才明白，每一種季節(jié)都有它的禮物。就像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有它的美。
其三十三·看似尋常
王安石又說：“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p>
鄰居大媽每天在樓下曬太陽，看起來尋常得很?？晌抑?，她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F(xiàn)在孩子們出息了，接她去享福，她不去。說離不開這里的老姐妹。
尋常，是因?yàn)槠D辛過去了。容易，是因?yàn)槠D難挺過來了。
其三十四·萬物靜觀
程顥寫“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蹲下來看螞蟻搬家，能看半天。它們那么小，那么忙，那么認(rèn)真。搬一粒米，要翻過一座“山”。可它們不抱怨，不偷懶，一只接一只，把路走成一條黑線。
靜觀萬物，萬物都有自己的道理。螞蟻的道理是：一步一步走，總能到家。
其三十五·人生到處
蘇軾問：“人生到處知何似？”他自己答：“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
雪地上有鴻雁的爪印，一會兒就被雪蓋住了。可蓋住了，就不是沒來過。
我們這一生，不也是這樣？留下的痕跡，遲早會被時間抹去。但抹去了，就不是活過？
那天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回頭看看自己的腳印。深深淺淺，歪歪扭扭。像這一生。
其三十六·不識廬山
蘇軾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人人會背。
年輕時覺得這話說得對。老了才明白，真面目不是站在外面能看見的。你得走進(jìn)去，住在山里，知道哪塊石頭上有苔蘚，哪條小溪里有魚，哪棵樹上的果子最甜。
那時候，你才真正認(rèn)識廬山。不是因?yàn)榭匆娏怂娜?，是因?yàn)楹退黄鹕钸^。
其三十七·黑云翻墨
蘇軾寫西湖的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p>
那天在湖邊躲雨，正好看見這一幕。云黑得像墨，雨點(diǎn)大得像珠子，噼里啪啦往湖里跳。船上的游客趕緊穿雨衣，亂成一團(tuán)。
可我看得入了迷。這才是西湖，不是晴天的溫柔，是雨天的野性。它有脾氣，有性子，有不想被馴服的時候。
人也是。偶爾要發(fā)發(fā)脾氣，讓別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其三十八·水光瀲滟
蘇軾還寫西湖：“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p>
晴天的西湖，水波蕩漾，亮得晃眼。雨天的西湖，山影模糊，淡得像水墨畫。都好。
像人的心情，高興也好，低落也好，都是自己。不用假裝晴天，也不用假裝下雨。該哭就哭，該笑就笑。都好。
其三十九·日啖荔枝
蘇軾被貶到嶺南，寫了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苦不苦？當(dāng)然苦。被貶到那么遠(yuǎn)的地方，誰不苦？但他不說苦，說荔枝好吃。這就是蘇軾的本事——把苦日子過出甜味來。
我也學(xué)會了。日子難的時候，就找點(diǎn)甜的東西。一碗糖水，一個笑話，一個孩子的笑臉。有了這點(diǎn)甜，苦就淡了。
其四十·空庖煮寒菜
可蘇軾也有苦的時候。“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寒食節(jié)寫的。
廚房空空的，只能煮點(diǎn)冷菜。灶是破的，柴是濕的。這日子，怎么過？
但他過了。不但過了，還寫成了詩。那些苦日子，后來都成了他的財(cái)富。因?yàn)榘具^來了。
所以我知道，苦的時候，熬一熬就過去了。熬過去，回頭再看，也不過是一首詩。
其四十一·大江東去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p>
站在長江邊，看水滾滾東流，真的會想：那些來過的人，都去哪了？那些英雄，那些美人，那些轟轟烈烈的故事，都被水沖走了。
但水還在流。新的人還在來。新的故事還在發(fā)生。
我們都是浪花。一朵接一朵，開在江面上。雖然短暫，但也是風(fēng)景。
其四十二·一蓑煙雨
蘇軾說：“一蓑煙雨任平生?！?/p>
那天淋著雨回家，忽然想起這句。反正已經(jīng)濕了，急也沒用。不如慢慢走，看看雨中的街景。路燈的光暈，行人的傘，樹上滴下的水珠。
蓑衣當(dāng)然沒有，但心情可以有一一隨它去吧，反正這一生，總是要淋些雨的。
其四十三·此心安處
蘇軾的朋友被貶，歌妓柔奴跟著去了?；貋硖K軾問她：嶺南不好吧？她說：“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
這話說得真好。心安的地方，就是家。
我在這個城市住了四十年，早就不想走了。不是這里多好，是心已經(jīng)安在這里。菜市場的阿姨認(rèn)識我，樓下的保安認(rèn)識我，連那只流浪貓都認(rèn)識我。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
其四十四·人生如夢
“人生如夢”，蘇軾說。
夢里有哭有笑，有得有失。醒來的時候，枕頭可能是濕的，嘴角可能是翹的。
可不管是哭是笑，夢都做過了。做過的夢，就是真的。就像愛過的人，走過的路，吃過的苦，都是真的。
所以不怕人生如夢。怕的是，夢醒的時候，什么都沒留下。
其四十五·山重水復(fù)
陸游寫“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年找工作，到處碰壁。簡歷投了上百份，面試了十幾家，都沒成。那天從一家公司出來，天快黑了，下著小雨。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后來呢？后來當(dāng)然有了工作。但那個路口的樣子，我一直記得。因?yàn)榫驮谧罱^望的時候，我往左拐，看見一條從來沒走過的小路。走進(jìn)去，柳暗花明。
現(xiàn)在知道，無路的時候，往哪走都是路。
其四十六·小樓一夜
陸游還寫：“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p>
春雨下了一夜，滴滴答答的。睡不著，就聽著雨聲想心事。想過去，想未來，想那些不該想的人。
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真的有人在賣花。杏花，帶著露水，粉白粉白的。
買一枝插在瓶里。夜里聽雨的心事，被這枝花照亮了。
其四十七·死去元知
陸游臨終前寫：“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他惦記了一輩子的事，到死都沒看見?？伤€是惦記著。
每個人心里都有這么一件事吧。明明知道沒希望，還是放不下。明明知道空了，還是忘不了。
這大概就是人的癡。也是人的好。
其四十八·莫道桑榆
劉禹錫寫“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桑榆指日落的地方，比喻晚年。晚年的劉禹錫說：別說晚了，晚霞還能照亮整個天空呢。
這話我愛聽。六十多歲了，可我覺得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學(xué)新東西，交新朋友，去沒去過的地方。晚霞也是霞，也能照亮人。
其四十九·千淘萬漉
劉禹錫還寫：“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淘金的人要一遍遍洗，把沙子洗掉，才能看見那一點(diǎn)點(diǎn)金。
我們這一生，不也是在淘金？那些苦日子，那些難熬的時刻，都是在洗沙子。洗到最后，剩下的那點(diǎn)真東西，就是金。
雖然少，但值。
其五十·晴空一鶴
劉禹錫最讓我喜歡的一句：“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p>
秋天不是只有蕭瑟。秋天還有鶴，飛得那么高，把人的心也帶上去了。
我也想成為那只鶴。把苦日子踩在腳下，把好日子飛在眼前。哪怕只是飛一會兒，也是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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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春天的情書
臘梅開了。暗香浮動，掠過年的爐膛，看著煙花閃爍。
這枝枝暗香，是冬日寫給春天的情書。朵朵余溫殘香，浸漫著歲月的滄桑與溫柔。
春節(jié)到了。丙午年，馬年。愿你策馬奔騰，馬到成功。愿你我都能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dāng)水擊三千里。
更重要的是——愿你平安。
因?yàn)榛钤诋?dāng)下，唯有平平安安、身體健康，才是最有分量的新春禮物。
新春愉快。
馬年吉祥。
祖國繁榮昌盛，國泰民安。
風(fēng)調(diào)雨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