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丘寂寂,年味迢迢
又是一年新春,人間煙火滾燙,零星的爆竹聲村頭一聲村尾一聲,混著孩童的笑鬧、鄰里的寒暄,裹著年味兒,在遠處的村莊里。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曾經一到年關就燈火通明、人聲喧嚷的家,可如今站在這片寂靜的墳地前,才恍然發(fā)覺,有些年,早已隨著父母的離去,悄悄散了煙火。
從前過年,最隆重的事莫過于請家堂。一方木桌,幾盞清茶,滿桌供品,徹夜燈明,香煙裊裊。父母端坐,一家人圍在堂前,晚輩磕頭行禮,長輩笑語殷殷,那一方小小的家堂,是年的根,是家的魂,是藏著血脈傳承與親情牽掛的方寸之地。那時總覺得,只要父母在,家就在,年就在,無論走多遠,只要回到那個院落,看到父母忙碌的身影,聞到廚房里飄出的年菜香,心就落了地。父母是家里的主心骨,是維系一大家子人凝聚力的根,他們在,親情就有了歸處,年就有了模樣,一家人便總能熱熱鬧鬧、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
可歲月從不留情,父母走了,那根撐著家、撐著年的主心骨,終究還是斷了。沒了父母,家堂便沒了供奉的意義,沒了主心骨,一家人的凝聚力也漸漸淡了,曾經圍坐一堂的熱鬧,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舊夢。后來的幾年,沒人再張羅著請家堂,只是誰得空獨自來到這片父母長眠的土丘前,用一場寂靜的陪伴,赴一場與親人的新年之約。
遠處的村莊依舊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炸開絢爛的火花,那是人間最鮮活的年味,是萬家團圓的歡喜。可這片小小的墳地,卻被隔絕在所有喧囂之外,唯有冷風拂過枯草,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唯有我,站在冰冷的土丘前,與隔著一抔黃土的父母,相對無言。
沒有了堂前的明燈高燃,沒有了闔家的歡聲笑語,沒有了那句熟悉的“家來了”,只有我與這片寂靜相伴,只有心頭翻涌的思念,在年的氛圍里,愈發(fā)濃稠。我知道,不是不想請家堂,是沒了父母,家堂便沒了靈魂;不是不想團圓,是沒了主心骨,團圓便沒了方向。曾經以為過年是儀式、是熱鬧,是一桌飯菜、一場相聚,如今才懂,過年的核心,從來不是形式,而是那個為你操持一切、讓你有所依靠的人,是那個能把一家人緊緊拴在一起的、叫做“父母”的牽掛。
這一抔黃土,隔開了陰陽,也隔開了往昔的熱鬧與溫暖。我站在寂靜里,聽著遠處的人間喧囂,心中沒有怨懟,沒有悲涼,只有一種平靜的思念與懂得。父母雖不在了,可他們的愛,早已刻進血脈,藏在每一個過年的記憶里,從未遠去。不請家堂,不是忘了傳承,而是把家堂搬進了心里,把父母的模樣,妥帖安放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獨自上墳,不是失了凝聚力,而是以最安靜的方式,守護著屬于我與父母的、獨有的新年儀式。
風輕輕吹過,像是父母溫柔的撫摸;遠處的鞭炮聲,像是人間為他們送上的新年祝福。我靜靜站著,陪他們說說心里話,說說這一年的瑣碎,說說遠方的牽掛,就像從前他們在時,圍在爐邊閑話家常一般。原來真正的親情,從不會因為陰陽相隔而消散,真正的年,也從不會因為沒有了儀式而變得冷清。父母在,家是堂前的熱鬧;父母去,家是墳前的思念。
遠處是人間煙火千萬家,近處是心頭牽掛永不忘。這幾年,沒有家堂的香煙繚繞,卻有心底的思念綿長;沒有闔家的圍坐團圓,卻有與父母隔土相伴的安穩(wěn)。年依舊在,愛依舊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寂靜里,在思念中,根不是只有村中的那方舊院,還有山間這堆有著父母靈與肉的黃土,歲歲年年,永不相忘。
我想,這便是為人子女,在父母離去后,最溫柔的堅守,也是最體面的念想。不必強求熱鬧,不必執(zhí)著形式,只要心中有家,心中有親,每一年的新春,每一次的佇立,都是最好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