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潮汕的年味(散文)
□ 謝岳雄/文
臘月廿四,灶神老爺上天言好事去了。厝邊頭尾,漸漸飄蕩年味——沒有北地的霜雪味,是粿胚蒸騰的米香混著老厝角頭陽光曬出的灰瓦苔蘚氣?;洊|潮汕的冬是溫溫的,像灶頭煨著的白糜,不燙手,只妥帖地暖著。等送神的爆竹紙屑被掃凈,馬年的蹄聲便從韓江水面、從練江深處、從榕江潮汐里,嘚嘚地近了。
這時節(jié),走潮汕四鄉(xiāng)六里,眼睛是要忙壞的。哪處“下山虎”門樓匾額新描了金,“四點金”照壁的麒麟尾巴補了彩釉。老姆在天井用竹帚撣蜘蛛網,灰塵在光柱里跳舞,落在她發(fā)髻的如意簪上。嵌瓷的牡丹褪了色,老師傅搭著竹架,正一片一片補上桃紅鸚綠——那是將碎瓷片剪成羽毛狀,一片壓一片,日光底下,整只鳥像要振翅飛進新春的天空。
門楣的木雕更是活著的戲文。三國英雄、楊家將、潮劇《陳三五娘》,在杉木菠蘿格木上唱念摔打了幾十年。孩童伸出指頭摸關公的青龍刀,被母親輕打手背:“有靈性的,不可褻瀆?!笔橇耍敝萑诵湃f物有靈。石敢當坐在巷口,風獅爺蹲在屋頂,連井圈都刻著平安咒。年關將至,這些守護神都被細細擦拭,如同喚醒沉睡的家族記憶。
寫春聯(lián)在潮汕叫“揮春”。這“揮”字妙極——須得是飽蘸濃墨,手腕懸空,一筆落下如三江出海。墟市擺開紅紙攤,老秀才不寫現(xiàn)成對子。東家開鋪的,要“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西厝讀書的,求“五更分二年年年稱心,一夜連兩歲歲歲如意”。最絕是鄉(xiāng)里祠堂公用的那副對聯(lián):“宗功祖德流芳遠,子孝孫賢世澤長”,每個字都有祠堂燕尾脊的弧度。
我幼時跟隨父親去請春聯(lián)。老先生邊寫邊念平仄:“‘春’是平,‘滿’是仄,讀來要像英歌鼓點,一起一落?!濒莺欠矸郯镜?,滾燙刷上灰墻。貼時不能歪斜,父親說:“春聯(lián)是門面,比人臉還緊要?!奔t紙映著石門框,老厝忽然年輕了,像新媳婦雙頰上的胭脂。
祭祖是年節(jié)最隆重的節(jié)目。除夕這天,祖宗必須先吃。八仙桌抬出天井,三牲五果,銀紙香燭。鵝要獅頭鵝,鹵成琥珀色,脖頸彎出恭敬的弧度。魚不切斷,象征“有頭有尾”。母親擺箸時念念有詞:“阿公阿嬤,食飽穿燒(暖),保佑子孫平安大賺?!毕銦熆澙@里,恍惚真見先人坐于上首,含笑點頭。
祭罷才是人間團圓。茶幾上早擺開“茶配”:束砂、瓜丁、腐乳餅、橄欖。鹵鵝斬件,必須配上蒜泥白醋——這是潮州人自古流傳的飲食秘方。鵝腸脆,鵝肝粉,優(yōu)先孝敬老人。鵝掌鵝翅留給孩子,說吃了走路穩(wěn)頭發(fā)黑亮。父親抿口鳳凰米酒,說起祖伯父那年“過番”,正月初三就下南洋,包袱里只塞了一包故鄉(xiāng)的灶土。
夜宵最暖是那鍋海鮮糜。凌晨捕的魷魚還在彈跳,蠔仔肥白如脂,倒入翻滾的粥底,撒一把芫荽冬菜。碗端在手,燙得左手換右手,呼嚕喝下,額角沁出細汗。窗外忽起鞭炮聲,孩童尖叫著跳開,硫磺味混著年夜飯的香,這就是實實在在的、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
正月初二,“營老爺”的隊伍能震動地脈。走在最前的是芳華擎標隊,靚女扛著繡著“風調雨順”“合境平安”標旗,渾身秀出好看的線條。接著是潮州大鑼鼓,鼓點密如驟雨,鈸聲裂開云霄。但所有人等的,是那陣由遠及近的踏步聲——英歌來了。
臉畫梁山好漢的漢子,赤裸上身,黑白油彩在日光下泛亮。短槌相擊,咔嚓如骨節(jié)暴響。時遷在前探路,李逵怒目圓睜,107個好漢在狹窄街巷舞出千軍萬馬。圍觀的厝邊頭尾跟著節(jié)奏跺腳,整個鄉(xiāng)里變成一面巨大的鼓。有個后生舞到忘形,槌子脫手飛出,人群中伸出一只蒼老的手穩(wěn)穩(wěn)接住——是退休的老英歌頭,他咧嘴一笑,缺了的門牙像歲月的印章。
孩子騎在父母肩頭,眼睛亮過燈籠。他們或許不懂水滸故事,但記住了這力度、這節(jié)奏、這汗水和油彩混合的雄性氣息。許多年后,當他們在異鄉(xiāng)聽到類似鼓點,脊背仍會竄過一道熟悉的電流——那是故鄉(xiāng)在血脈里的震動。難怪有人說,鑼鼓是潮汕的筋骨,英歌是潮人的魂魄。
如今的新年,確實不同了。游子從高鐵站拖著行李箱回來,箱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代替了當年的木屐噠噠。微信群搶紅包時,不忘拍一桌潮菜發(fā)朋友圈:“厝邊阿嬸送的蠔烙,還是熱燙?!?/p>
但有些東西頑固如老厝墻根的蕨類。比如拜年時那句“新正如意”,必須是潮州話——普通話的祝語太輕,潮語的“新正如意”帶著懇切的重量。比如海外回來的老叔公,八十六歲了仍要親手蒸一籠鼠曲粿,說吉隆坡的芭蕉葉,終歸不如故鄉(xiāng)的香。
馬年將至,“鄉(xiāng)村振興”項目為鄉(xiāng)里重修了古馬場遺址。宋時這里是鐵牌總管馴馬地,如今只剩一塊舊石碑。老人說,潮州人骨子里有馬性——不是草原的野馬,是負重致遠、識途知返的馱馬。下南洋的祖輩是一代,走四方創(chuàng)事業(yè)的父輩是一代,如今數字游民、電商后生又是一代。馬年于潮汕,不是沖鋒號,是啟程的鈴鐺。蹄聲得得,踏過跨越韓江、練江、榕江的大橋,也踏過揭陽潮汕國際機場的廊橋;踏在故鄉(xiāng)祠堂前的石板,也踏在異國唐人街的磚路。
正月初四,老爺落天回廟。最后三炷香燃盡,一串鞭炮碎紅如雨,落在昨夜英歌舞裂的地面。這時主婦會收下供品,輕聲說:“食平安,做到透年(整年)?!笔前?,這濃得化不開的潮汕年味,總要沉淀成日常的底氣——那鍋暖胃的白糜,那口不改的鄉(xiāng)音,那雙無論走多遠、總在除夕夜邁進老厝門檻的腳。
馬年來了,潮人不說“馳騁萬里”。卻說:“行穩(wěn),就好?!币驗槲覀冎?,走得再遠,魂靈深處總系著一條歸潮的路。路上有英歌鼓點如心跳,有粿香如臍帶,有韓江練江榕江水聲如搖籃曲,悠悠地,悠悠地,將每個游子渡回生命的元初。
(2026年2月16日定稿于羊城)
【作者簡介】
謝岳雄,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二級作家,廣東潮博智庫專家,廣東涉外投資法律學會顧問。 著作有詩集《愛的呢喃》《丹青情緣》,散文集《文化不是裝飾品》,長篇紀實文學《南粵之劍》(合作),報告文學集《商海濤聲》,紀實文學《南粵利劍》(合著)、《第一次握手:中共三大與國共合作的形成始末》(合著)等26部。長篇紀實文學《南粵之劍》(合作)榮獲第十屆中國圖書獎和首屆解放軍文藝圖書獎。影視文學劇本電影有《甕城風云》《六祖?zhèn)髌妗罚ê献骶巹。?。主編文學作品集《母校憶事》及總主編《嶺南鄉(xiāng)村記憶叢書》《五分鐘法律通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