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家風潤高塬
——清代廉吏石養(yǎng)源在洛川
趙志超
廉吏石養(yǎng)源（AI生成）
洛川，踞陜西中部、延安市南端，位于渭北黃土高原腹地，是世界上土層最深厚、保存最完整的古塬之一。此地距離湖南湘潭有1200多公里，可謂千里迢迢。這里塬高谷深、土厚地肥，自古便有“陜北糧倉”“黃土明珠”之稱；又扼關中北上延綏、西通隴東之咽喉，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如今的洛川，已是聞名全國的蘋果之鄉(xiāng)，產(chǎn)業(yè)興旺、文教昌盛；而在230余年前，一位遠自湖南湘潭而來的清官，曾以七年勤政廉明，把忠魂與德政深深鐫刻在這片黃土地上。
洛川萬鳳塔
他，就是湘潭石氏家風集大成者、清代探花石承藻之父石養(yǎng)源。
石養(yǎng)源出身湖湘望族湘潭石氏，秉承先祖石萬程“廉明為官”、石侖森“忠義為民”的家訓，遠赴高原僻邑，不慕榮華、不避艱險、不欺百姓，在洛川興農(nóng)桑、清積訟、革陋規(guī)、除虎患、建書院，最終積勞成疾，卒于任所，百姓扶靈哭送，朝廷入祀名宦。他以一生踐一諾，不僅成為洛川史上少有的賢令，更以剛直清廉的身影，為其子石承藻樹立起一個不朽的精神標桿。
一、家世淵源：一門正氣圣賢心
石養(yǎng)源（1741—1786），字仙槎，號蓮舟，湘潭縣仙女山東南麓石家坊（今湘潭市雨湖區(qū)鶴嶺鎮(zhèn)日新村）人，為湘潭石氏遷潭第十世。據(jù)《中湘石氏五修族譜》（孝謹堂）記載，始遷祖石元蕃，字春谷，于明初由豫章（今江西）遷湘潭縣烏石鄉(xiāng)天明村，其后人再遷同邑下四都石家坊，開枝散葉，繁衍至今。石氏班行派語曰：“培養(yǎng)承先世，家聲定克昌，祖宗貽澤遠，繼緒載文章?！笔弦婚T，以“清白傳家、詩書繼世、忠義報國”為訓，數(shù)百年間廉吏名士接踵而出，文脈綿延。
六世祖石萬程，明天啟二年進士，徽州、常州、杭州知府，官至兵備副使、僉都御史，一生“不名一錢，家無余資”，被百姓呼為“石青天”，其“吏不畏吾嚴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的官箴，成為世代家訓。
祖父石侖森，康熙年間廩生，為救萬民于苛稅，冒死攔御駕上陳情狀，以一身換湖南七郡六十三州縣百姓安生，后被奸吏枉殺于小埠橋，碧血丹心，光照三湘。
族叔石觀，以賢良方正從軍塞上，官至知州，剛直不阿、不媚上官。罷官之日，從容解印，清貧一生而氣節(jié)不改。
父親石如圭，乾隆秀才，終身設館教書，安貧樂道，“束脩之外，不取分毫”，以一介儒師守住石氏書香與清白。
畫家陳文杰畫《潭城古色》——石養(yǎng)源、石承藻父子曾生活于湘潭舊城八總的石家圍子。
石養(yǎng)源生于斯門，長于斯教，自幼即把“為官當清、當正、當為民”刻入骨髓。他天資聰穎，刻苦向學。乾隆三十三年（1768）中舉；乾隆四十年（1775）殿試登二甲第八名進士，授翰林院中書，充武英殿聚珍版纂校。
以其文采與出身，石養(yǎng)源本可留居京師、清貴終老，可他偏偏自請外任，愿往邊地州縣，做一名直接牧民的知縣。他臨行前對家人言：“吾家世傳清白，世代以愛民為務。吾不愿高居華堂，唯愿效先祖，為一方百姓做幾件實事，不負祖先，不負此生?！?/font>
乾隆四十五年（1780），石養(yǎng)源被選授陜西延安府洛川縣知縣。自煙雨瀟湘到黃土高塬，千里孤程，他不帶隨從、不攜輜重，唯載書數(shù)箱、筆一囊、家訓一卷，風塵仆仆，赴任而去。
洛川受命：兩袖清風百廢興
洛川地處高原腹地，海拔超千米，塬面開闊而平坦，溝壑縱橫交錯，土地宜耕宜植。但在乾隆中后期，這里“十年九旱，民多貧苦”，加之吏治松弛、弊政叢生，百姓負擔極重：倉儲虛耗，兇年無糧可濟；訟案積壓，胥役借機索賄；火耗濫征，官吏中飽私囊；道路殘破，城垣傾頹；東山林深，時有虎患傷人；書院久廢，文風不振。
洛川高塬
洛川縣城踞高臨溝，三面險峻，僅靠土橋連通內(nèi)外，既是要道，亦是險地。石養(yǎng)源到任之初，不設宴、不拜壽、不受禮，輕車簡從，遍歷村堡，與老農(nóng)席地而坐、促膝而談，亦與士子傾心而論，不出一月，已盡知洛川積弊、百姓疾苦。他隨即立下治洛宗旨：“以廉律己，以勤治事，以公斷獄，以仁愛民，以文興邑?！?/font>
一場滌舊布新、惠澤萬民的吏治實踐，就此展開。
石養(yǎng)源到任第一件事，便是革除地方相沿已久的陋規(guī)惡習。
嚴革火耗，不貪分毫。清代地方官征收賦稅，多以熔鑄損耗為名，額外加征“火耗”，往往數(shù)倍于實耗，成為官吏斂財捷徑。洛川百姓本就貧困，不堪盤剝，怨氣尤多。石養(yǎng)源蒞任后，明令：只按朝廷定額征收，耗銀有數(shù)，顆粒不多取。他親自核定賬目，張榜公示，接受士民監(jiān)督，胥吏不得插手分肥。一時間，民力大紓，百姓無不涕零感念。
清訟速結，不徇私情。此時的洛川，舊案堆積，胥吏差役借辦案敲詐勒索，百姓“打官司先破財”。石養(yǎng)源立下規(guī)矩：隨到隨審，隨審隨結，當堂判決，不延不拖。他不設私門、不受請托、不納饋贈，一切以律法與情理為準。民間有兄弟為田產(chǎn)相爭，對簿公堂，前任久斷不決。石養(yǎng)源不引重典，只以人倫孝悌、兄友弟恭反復開導雙方，曉以先祖家風、鄉(xiāng)里情義，最終兄弟二人感泣悔悟，當庭釋怨，復合如初。因其斷案公平、執(zhí)法如山，鄰近中部、宜君等縣疑難重案，上司皆專委他審理，“清官之稱，如出一口”，威名遍播陜北。
不媚上官，不阿權貴。石養(yǎng)源為官，剛直不阿，只認百姓與法度，不認情面與權勢。上官過境，只按禮制供應，不額外攤派、不曲意逢迎；有人勸他稍事逢迎，以圖升遷，他正色拒之：“吾祖以直取禍，以忠成名。吾寧守正而貧，不阿諛而貴。”其剛直風骨，與乃祖石侖森如出一轍。
石養(yǎng)源“在官無苞苴之私，歸家無田園之產(chǎn)”，日常布衣蔬食，起居簡樸如寒士，除薪俸外一介不取，真正做到了“一身清風來，兩袖清風去”。
三、勤政惠民：七載甘棠施德政
石養(yǎng)源在任七年，不僅清廉自守，而且勤政愛民，遍施德政，其政績可圈可點。
平糶倉儲，安民生之基。洛川十年九旱，糧價極易暴漲，奸商囤積居奇，百姓苦不堪言。石養(yǎng)源任知縣期間，重整常平倉制度：豐年足額儲糧，嚴防官吏侵盜；糧貴則開倉平糶，壓市價以救民；青黃不接，則出借倉糧，秋收歸還，出入公平。他親自監(jiān)收監(jiān)放，不假手胥吏，百姓“不被官欺，不被商削”，賴以度荒活命者不可勝數(shù)。
修城固路，便民之業(yè)。洛川城垣臨溝，土橋為唯一通道，年久失修，一遇風雨便險象環(huán)生。石養(yǎng)源帶頭捐俸，勸諭士紳出力，組織民力加固城垣、修整橋梁、補筑道路，使關隘暢通、商旅安全，百姓稱之為“石公橋”“平安路”。
親除虎患，保境安民。乾隆四十九年（1784），洛川東部黃龍山林區(qū)虎豹成群，出沒村堡，傷人害畜，百姓不敢耕種，田地大片拋荒，人心惶惶。石養(yǎng)源先遣獵戶圍捕，收效甚微。他不顧安危，親赴現(xiàn)場勘察，報請調(diào)派官兵，并自捐俸銀130余兩，補貼兵勇口糧、器械。他坐鎮(zhèn)指揮，合圍鐵爐溝，歷時兩個月，先后捕殺、捕獲大小老虎十余只，巨患一舉肅清。流亡百姓紛紛歸鄉(xiāng)，復耕復業(yè)，交口稱頌：“石公不僅救我饑，更救我命！”
軍需不驚民，治亂保平安。乾隆四十六年（1781），甘肅發(fā)生變亂，洛川正當要道，兵差絡繹，供應繁重。石養(yǎng)源精心調(diào)度，“辦軍需而不擾民，嚴保甲而不株連”，所需糧草皆由官府按價采買，不向民間攤派一分一厘。同時加強巡防，宵禁嚴明，奸宄無蹤，境內(nèi)始終安定如常，在戰(zhàn)亂邊緣守住了一方平安。
興學重教，肇創(chuàng)書院。石養(yǎng)源出身書香世家，深知“教化興，則民風正；人才出，則地方久”。到洛川后，他見書院久廢、學子無教，慨然以興學為己任。乾隆四十七年（1782），他帶頭捐出俸銀120兩，倡議全縣士紳富戶共襄盛舉，選址創(chuàng)建朝陽書院。從規(guī)劃、選材到督工，他事事親力親為，歷時四年，書院巍然落成，為洛川有史以來規(guī)模最宏、規(guī)制最備的書院。石養(yǎng)源親撰碑記，明言辦學宗旨：“天下不患無美質，而患無學問；不患無學問，而患無師資?！彼亟鸲Y聘名師宿儒主講，每月親赴講堂，與生童講論經(jīng)史、課試詩文、砥礪品行，以石氏“忠孝、清廉、仁愛、勤學”之風教化一方。在他的苦心培育下，洛川文風大振，此后科場漸興，舉人、進士接踵而出，百年文脈，自此奠基。
四、卒于任所：萬民揮淚送名宦
畫家陳文杰畫《清人詩意》圖——大埠橋?？滴跄觊g，石養(yǎng)源的祖父石侖森為民請命，被奸吏枉殺于江邊小埠橋。
乾隆五十一年（1786）七月二十三日，石養(yǎng)源因七年勤政操勞，積勞成疾，卒于洛川知縣任上，年僅46歲。
石養(yǎng)源一生清廉，身后家無余財，寡妻幼子，連歸葬湘潭的路費與棺槨費用都無力支付。洛川士民聞之，無不痛哭流涕。紳士、商賈、百姓、書生、農(nóng)夫，爭相捐錢捐物，為其治喪；同僚下屬，亦傾囊相助。
靈柩自洛川啟程返鄉(xiāng)之日，沿途數(shù)千百姓自發(fā)路祭，焚香跪拜，哭聲震野。有的攀轅不忍放，有的追送數(shù)十里，百姓呼號：“石公活我，我不能忘！”其德政感人至此，實屬罕見。
后洛川士民聯(lián)名呈請，朝廷批準，將石養(yǎng)源入祀名宦祠，配享文廟，歲時祭祀，成為洛川歷代官吏之楷模。
石養(yǎng)源短暫而光輝的一生，不僅澤被洛川，更以其清廉之風塑造了其子——清代湘潭唯一探花石承藻。石承藻幼年喪父，對父親雖記憶不深，卻從小聽家人講述石養(yǎng)源在洛川的往事：如何清廉自守，為民除害，興學育人。
父親石養(yǎng)源的形象，與六世祖石萬程、曾祖石侖森的忠義清廉，合為一體，成為石承藻一生做人、讀書、為官的最高準則：他刻苦向學，終成一甲三名探花；入仕后直言敢諫、彈劾權貴，有曾祖石侖森之風；典試山西，拔擢英才，公正無私，一如乃父；他一生清廉自持，不附權貴、不謀私利，傳承石氏“清白”二字。
石承藻后來為官京城，每以父親與先祖事跡自勉：為官須清，須勤，須為民，毋愧祖先?？梢哉f，沒有石養(yǎng)源在洛川的以身立范，便難有石承藻后來的風骨與聲名。
從湘潭雨湖之畔，到洛川黃土之間，石養(yǎng)源以千里之行，踐一行家訓：清白傳家，勤政愛民。
石養(yǎng)源沒有高官厚祿，沒有煊赫聲勢，只以七品微官，居僻遠小邑，行七年善政，留一世清名。他把湖湘士人的忠義風骨，播撒在黃土高原；把一個家族的清白家風，化為萬民感念的德政。
如今，朝陽書院舊址猶存，洛川百姓口耳相傳，仍在講述那位來自湖南湘潭的“石青天”。雨湖流水不絕，黃土高塬不老，石養(yǎng)源與他所代表的清廉、剛直、仁愛、擔當，早已超越時空，成為吏治與家風共有的典范。
寫于2026年2月15日，改于2月19日
洛川蘋果
資料來源：
1. 清·道光《洛川縣志》卷十一《吏治志·石養(yǎng)源政略》
2. 段雙印主編《延安古代歷史人物傳》
3. 《中湘石氏五修族譜》（孝謹堂，1928年）
4. 清乾隆《朝陽書院碑記》及洛川現(xiàn)存碑刻資料
5. 《清稗類鈔·忠節(jié)類》《清史稿·循吏傳》相關記載
6. 湘潭市雨湖區(qū)黨史地方志辦公室編《雨湖人物》
7. 趙志超《湘潭人物皕詠》相關詩文與考證
2026年2月8日，作者在小埠橋遺址留影。
作者簡介：趙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國毛澤東詩詞研究會理事、湘潭市黨史聯(lián)絡組副組長、湘潭毛澤東思想研究會特約研究員。著有《毛澤東和他的父老鄉(xiāng)親》《毛澤東一家人》《走出豐澤園》《播種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