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說《徐二兩》
作者徐新林
20260219
天色剛抹黑,樓下的路燈就乎眨著眼,像個瞌睡老頭兒。我在三亞的陽臺上,望著遠(yuǎn)處夜市的熱鬧,心里卻想著東北老家的雪。
屋里,媳婦和母親在廚房忙活著。媳婦是老師,放寒假特意飛過來團(tuán)圓。母親八十多了,頭發(fā)略有些白,手里擇著菜,嘴里念叨著:“這南方的菜啊,水靈是水靈,就是沒咱那旮瘩的味兒足。”
“開飯嘍——”媳婦端著白斬鴨出來,母親顫巍巍地捧出一盤文昌雞。我瞅了瞅,桌上的一盤尖椒干豆腐,一碟花生米,嘟囔著:“還是這口對勁兒!”
我倒了二兩杜康,媳婦開了瓶啤酒,母親照例是白開水。三個人圍坐,燈影搖曳,恍惚間好像回到了東北老家的炕頭。
媳婦抿嘴一笑:“又想起啥了?”
“想起剛結(jié)婚那會兒。”我抿了口酒,“在廠子里上一天班,回家你早把炕燒熱了,小桌一支,二兩老白干溫在熱水碗里。我喝完那二兩,就得‘公洗發(fā)財(cái)’——老公洗碗,發(fā)大財(cái)嘛!”
母親咯咯笑起來,露出一口鑲的整齊的牙:“你倆啊,那時捉襟見肘,倒會給自己找樂子?!?/p>
“可不,”媳婦接話,“‘徐二兩’這外號,就是這么來的。多一口不喝,就二兩,喝完就干活,雷打不動?!?/p>
我點(diǎn)了支煙,煙霧繚繞中,往事像老電影一幀幀過。那些年在國企,工資不高,日子卻過得有滋有味。晚上在院子里,夏有蟬鳴,還有機(jī)器的轟鳴聲,二兩酒下肚,渾身暖烘烘的,洗碗都哼著歌。
“飯后一顆煙勝過活神仙?!蔽彝轮鵁熑?,望向窗外。三亞的冬夜溫暖如春,可我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少了老家那刺骨的寒風(fēng),少了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響聲,少了窗戶上的冰花。
“干啥呢?‘徐二兩’,還不來刷碗?!毕眿D的柔聲細(xì)語把我的思緒扯了回來。
我站起來,邊收拾碗筷邊哼起《一壺老酒》。水流嘩嘩,洗潔精的泡沫泛著光,我洗得格外認(rèn)真——這是老規(guī)矩了,二兩酒換一桌碗洗,公平。
媳婦倚在廚房門邊,忽然接上茬:“你還不如這樣唱:干了這杯酒,上下通氣不咳嗽;干了這杯酒,出門別惹小妖精……”
我回頭看她,相覷一笑。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細(xì)紋,可那雙眼睛還和三十年前一樣亮。當(dāng)年她就是唱著這調(diào)子,把第一杯酒推到我面前的。
我手一顫,碗差點(diǎn)滑落。
是啊,二兩酒,不多不少。就像我們這日子,從東北到海南,跨越八千里路云和月,變了的是地點(diǎn),不變的是這二兩的情分。酒是杜康,情是家常;菜有南北,愛無疆界。
收拾停當(dāng),我回到客廳。媳婦已經(jīng)泡好了茶,母親在翻看老相冊。窗外的夜市依舊熱鬧,可屋里的祥和更讓人心安。
“明天包餃子吧,”媳婦說,“酸菜餡的,從老家?guī)淼乃岵诉€沒吃完?!?/p>
我眼睛一亮:“那得配蒜醬!”
“配!必須配!”媳婦笑了,仿佛已經(jīng)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濃濃的家鄉(xiāng)味。
母親抬起頭,瞇著眼笑:“那我再給你們講個老家的故事……”
燈下,兩代人,一間屋。二兩酒的情誼,跨越山海,融化在南海的暖風(fēng)里,又飄回北國的雪原上。所謂幸福,不過就是有人記得你的外號,有人陪你喝二兩,有人等你回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