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花香與貓窩
作者:鐘奎華

大年初三的晨光剛漫過窗簾縫,心就被一股莫名的焦灼揪緊了 —— 是宿舍那幾盆茶花。許是年歲漸長,愈發(fā)念舊,這幾盆陪伴她近十年的茶花,早已成了心頭放不下的牽掛。閉眼就能想起它們的模樣:粉白的花瓣帶著絨絨的質感,花苞飽滿得像攢著一整個春天的力氣,就連葉片上的紋路,都刻著無數個伏案備課的晨昏。
年輕時總愛為它們費心思。春寒料峭時搬去走廊曬太陽,梅雨季節(jié)仔細擦拭葉片上的霉點,花開時會鋪展宣紙,笨拙地描下花瓣的弧度,配幾句不成調的小詩;也曾用曬干的花瓣做過書簽,夾在備課本里,翻開便是淡淡的清香。那些年,學校的南樓宿舍簡陋卻溫馨,茶花擺在窗臺上,成了伏案寫作時最溫柔的背景。學生們總說,林老師的宿舍里,連墨香都帶著花香。
這般惦念著,哪里還坐得住。匆匆扒了幾口早飯,告別家人便踩著油門往鄉(xiāng)鎮(zhèn)趕。城區(qū)到學校的路不算遠,可心里的焦灼卻讓油門越踩越深,滿腦子都是茶花缺水耷拉著葉片的模樣。一路風馳電掣,直到看見學校熟悉的紅磚墻,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推開宿舍門的瞬間,卻被迎面而來的冷風澆了個透心涼 —— 后門居然敞開著,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股涼意裹著塵土撲面而來。第一反應便是 “遭賊了”!心臟猛地一縮,快步走進屋環(huán)顧四周:書桌上的餅干、水果分毫未動,抽屜里備用的零錢也還在,甚至攤開的書本都保持著臨走時的模樣??磥硎撬鄳]了,許是臨走時忘了關后門。正松了口氣,眼角余光卻瞥見床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帶著橘色的光澤,正蜷縮著一動不動。
我的天!是那只總在宿舍樓樓下晃悠的橘貓。它怎么會在這里?仔細一看,后門的插銷松垮地掛著,想來是這小家伙本事不小,居然自己拱開了門溜了進來。它倒是不客氣,徑直霸占了她的床,前爪還扒著她的枕頭,腦袋埋在柔軟的枕套里,發(fā)出輕微的呼嚕聲。更讓她哭笑不得的是,她的打剔的外套 —— 開學前特意買的,還沒穿幾次 —— 被它從椅背上扯了下來,團成一個舒服的窩,它就蜷在里面,毛茸茸的身子把外套撐得變了形,嘴角還沾著幾根外套的絨毛。
床單被壓得皺皺巴巴,上面沾著幾根貓毛,衣柜門也被拱開了一條縫,里面的衣服怕是都遭了 “光顧”。那一刻,積攢一路的焦灼瞬間變成火氣,真想跺腳把這只闖禍的貓趕出去??煽粗孟闾鸬哪樱⌒〉谋亲右怀橐怀?,那雙緊閉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心里的火氣又莫名消散了大半。這小家伙,怕是在外面受了凍,才尋到這么個溫暖的地方安身吧。
無奈地搖了搖頭,先去窗邊看她的茶花。還好,它們比她想象中堅韌,雖然葉片略有些發(fā)蔫,但花苞依舊飽滿,并未受損。趕緊拿起水壺,細細地給每一盆澆水,清水順著土壤滲透下去,葉片似乎瞬間舒展了些。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帶著水珠的花瓣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淡淡的花香隨著風漫過來,清冽又溫柔。
蹲在窗邊,看著茶花在陽光下慢慢恢復生機,剛才的煩躁漸漸煙消云散。人到中年,早已明白生活本就充滿這般突如其來的 “意外”。就像這闖進來的橘貓,像被糟蹋的外套,像忘了關的后門,雖是麻煩,卻也為平淡的日子添了些意料之外的趣味。那些被貓毛沾過的衣服,大不了全部清洗晾曬;被壓皺的床單,重新鋪展便是;至于那只橘貓,暫且讓它睡個好覺吧,等它醒了,再好好 “教育” 它。
夕陽西下時,宿舍已經收拾妥當。茶花在窗臺上靜靜佇立,花香縈繞鼻尖,橘貓早已醒了,正蜷縮在書桌一角,好奇地盯著她翻書的手。想起年輕時為茶花寫詩賦文的模樣,想起那些與花香為伴的日夜,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或許就是這般模樣:有牽掛的物,有意外的暖,有能治愈一切的花香,還有一顆能容納不完美的心。
大年初三的崩潰來得猝不及防,卻又被這滿室花香悄悄救贖。生活或許總有波瀾,但只要心有牽掛,有溫柔相伴,便總能在一地雞毛里,尋到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安然與詩意。明天,又是被花香治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