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風,攜砂礫之粗糲,漫過拌合站的每一寸肌理;料場的塵,載歲月之蒼茫,沉淀下我半生的堅守與孤寂。一建水穩(wěn)料拌合站依砂石料場而建,遠隔市井煙火,深埋戈壁腹地,如一顆遺落荒原的頑石,守著滿目蕭瑟,也守著我身兼站長與會計的雙重擔當——一頭扛著生產(chǎn)調度的千鈞重任,一頭咽著獨處荒灘的萬種清苦。
這般艱辛,我曾以詩為證,寫在《立此存照》里,字字皆是當時的日常:“粗砂細料亂石崗,危房舊床破門窗;碾轉翻側難入眠,鏟車砂機汽車響;茄子洋芋包包菜,咸菜掛面糊涂湯;秋風野柳春又生,渾水澄清最營養(yǎng)。”
沒有雕梁畫棟的雅致,只有亂石嶙峋的蒼茫;沒有珍饈美味的滋養(yǎng),只有粗茶淡飯的清腸;沒有遮風擋雨的暖窗,只有漏風透寒的破墻;沒有徹夜安枕的靜謐,只有機器轟鳴的喧嚷??杉幢闳绱?,戈壁的草木依舊倔強,秋風里枯而不折,春風中枯木逢生;我亦循著這份韌勁,于瑣碎中堅守初心,于艱苦中不負使命,未曾有過半分懈怠,未曾有過一絲退縮。
夕陽西下,鏟車穿梭踏塵浪,砂機轉動起鋒芒,汽車鳴響破蒼茫,機器轟鳴織樂章,交織成戈壁深處最壯烈的交響;便有了《砂場夜景》里的詩情畫意:“腳踩砂礫漫步唱,踏碎月盤滿地光;一股清風絕塵去,從此鬧市不故鄉(xiāng);皓月當空秋風涼,戈壁深處機器響;疑是繁星墜落地,撒下一片金輝煌?!?/div>
月光灑礫,碎成滿地銀輝;清風拂面,拂去一身塵霜;雖念故鄉(xiāng)煙火暖,更知肩上責任長,唯有堅守初心,方能不負所托,不負這荒灘上的每一寸時光。
每年十月底,戈壁的寒意便愈發(fā)濃烈,拌合站的工作也隨之落幕。其他工友紛紛收拾行囊,踏上冬休的歸途,砂石料場也人去場空。而我,便主動扛起了看守工地的重任,獨自一人,守著這片空曠的料場,守著冰冷的設備,也守著一份無人知曉的孤獨。
這一年,我在砂石料場獨守二十二天,無電源照明,無信號傳訊,手機關機,與外界徹底隔絕,與孤獨日夜相依。日復一日的孤寂,如潮水般漫過心防;無邊無際的荒蕪,如寒霧般侵蝕鋒芒。白天,與亂石為鄰,與設備為伴,聽風鳴砂礫,看塵卷蒼茫;夜里,與寒風相擁,與寂靜同眠,望孤星點點,嘆前路茫茫。精神漸漸恍惚,意志慢慢消磨,疲憊與絕望層層疊加,瀕臨崩潰的邊緣,腦海里只剩一個執(zhí)念:逃離,逃離這片荒蕪的戈壁,逃離這份窒息的孤寂,哪怕前路迷霧重重,哪怕歸途坎坷難行,也只想掙脫這無邊的牢籠,尋一絲人間煙火的暖。
彼時已是秋末初冬,戈壁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涼,我攥著一絲執(zhí)念,定下了逃離的路線:步行五公里,穿過一片無人戈壁,抵達另一個荒蕪的砂石料場,再穿越一片偌大的墳場,鉆進一片苗圃密林,走出密林,便是奎屯市的邊緣,便能打到出租車,便能逃離這絕境。
趁著一絲微光,我踏出了工地,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心頭一沉——大霧彌漫,濃得化不開,可視度不足一米,仿佛整個世界都被裹進了一層厚厚的紗帳。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寒風呼嘯,砂礫打臉,我憑著記憶,在大霧中摸索前行,好不容易走進墳場,卻徹底迷了路。
墳塋錯落,暗影斑駁,寒風穿過墳間,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聲的低語,又像是莫名的警示。我在墳場里輾轉徘徊,走了許久,卻始終找不到出口,腳下的砂礫硌得生疼,心底的恐懼與絕望愈發(fā)濃烈。我停下來,喘著粗氣,望著茫茫大霧,茫然無措,稍作歇息后,憑著直覺朝著一個方向前行,可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路過的那個砂石料場。
一聲無奈的嘆息,消散在寒風里。罷了,終究是逃不掉的,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循著來時的痕跡,一步步退回了工地。夜里,寒風裹著寒意鉆進危房,我竟發(fā)起了高燒,渾身滾燙,頭痛欲裂,可工地里空無一人,沒有藥品,沒有照料,我只能蜷縮在破舊的床上,硬撐著,任由病痛與孤寂肆意蔓延,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無助與絕望。
萬幸,天無絕人之路。第二天清晨,大霧散去,總公司的領導前來巡視工地,發(fā)現(xiàn)了高燒不退、虛弱不堪的我,當即把我換了下來,送我脫離了那片絕境。
如今,歲月流轉,時光沉淀,那段戈壁獨守的時光,依舊清晰如昨,鐫刻心底,未曾淡忘。它是一道難忘的陰影,藏著絕境中的無助與恐慌;它是一份珍貴的歷練,煉就了困境中的堅韌與擔當。那些艱難困苦,磨不滅我兢兢業(yè)業(yè)的初心;那些孤獨絕境,折不斷我任勞任怨的脊梁。戈壁的風依舊吹,吹不散歲月的印記;砂礫的塵依舊揚,揚不去堅守的榮光。那段在荒寒中堅守的日子,早已沉淀成我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勛章,提醒著我:縱使前路風急雨驟,縱使周遭荒寒孤寂,唯有堅守,方能破繭成蝶;唯有擔當,方能向陽而行。

孟現(xiàn)春,新疆建設兵團農(nóng)七師,原財務主管,《榮耀中國》北京分社、【樂天頭條】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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