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起步
作者:平凡
檐角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每一聲墜落都像在叩問凍土。窗臺上的臘梅還擎著最后幾朵金盞,卻已有風帶著微醺的暖意,從巷口溜進來,拂過墻上剛貼的紅馬剪紙——那馬揚著鬃毛,四蹄仿佛正踏著碎雪,要從宣紙里奔出來。
這便是馬年的開端了。
晨霧還沒散盡時,就聽見巷尾傳來鞭響,不是驅(qū)趕,倒像一聲清亮的喚醒。循聲望去,是老張家的兒子在馴他那匹棗紅馬。馬籠頭掛著新?lián)Q的紅綢,蹄子踏在融雪的泥地上,印下一個個淺坑,坑里很快積起亮晶晶的水,映著天上慢慢游過的薄云?!伴_春要去山里拉木料,”老張倚著門框笑,“得讓它先活動活動筋骨?!?/p>
馬倒像是懂了,忽然揚頸長嘶,聲浪撞在對面的白墻上,又彈回來,驚飛了檐下躲寒的麻雀。它們撲棱棱掠過光禿禿的槐樹,倒讓枝椏間藏著的殘雪簌簌落下來,落在剛冒頭的草芽上,成了一點冰涼的甜。
菜市里的吆喝也添了幾分活氣。賣蘿卜的老漢把攤子往向陽處挪了挪,說:“馬年嘛,就得往前趕幾步。”他的手凍得通紅,卻麻利地把沾著泥的蘿卜碼成小山,每一個都帶著凍土的腥氣,又透著水靈的嫩。穿紅棉襖的小姑娘蹲在旁邊,指尖戳著蘿卜上的須根,忽然抬頭問:“爺爺,馬會吃蘿卜嗎?”老漢笑得皺紋擠成一團:“會喲,就像咱人,開春了總得嚼點新鮮的?!?/p>
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過巷子,把馬剪紙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有人扛著鐵鍬往田埂去,腳印在雪水里洇開,像一行歪歪扭扭的詩。遠處的麥田里,殘雪正順著麥壟的溝壑慢慢退去,露出暗綠色的苗尖,一個個都憋著勁兒,要順著陽光往上躥。
這便是馬年的起步了。不必揚鞭,不必急馳,只消像檐角的冰棱,一滴一滴,把凍土敲出細縫;像田埂的新苗,一寸一寸,把綠意往深處扎。那些藏在冬衣下的期待,那些埋在心底的念想,都隨著這馬年的腳步,慢慢醒過來,在風里,在光里,輕輕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