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培中
2026年農(nóng)歷正月十一是我媽媽去世30周年的日子。30年來,我天天想念她。媽媽不僅生我、養(yǎng)我,用心呵護我,而且用她的行動告訴我,要做什么樣的人。她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比山高,比海深。
童年護我平安
我出生在土改時我家剛分到的紹興市西郭門外吊橋橫街25號。當年是兔年,我的小名叫阿兔。媽媽為了保我平安,盼我成才,在關帝廟給我寄名(1),因此,我的小名也叫關榮。長大后,我做事比較毛躁,爹爹賜我“慎子”作為我的字號。我出生之后經(jīng)常生病,尤其是5歲之前,可以說大病常有,小病不斷。由于體質(zhì)差,經(jīng)常不明不白地發(fā)起燒來,而且一發(fā)燒就是全身滾燙的高燒。只要發(fā)高燒,媽媽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我兩歲的時候,爸爸作為新中國首批有培養(yǎng)前途的在職中醫(yī)人才被當?shù)卣l(wèi)生部門保送到浙江醫(yī)學院(浙江醫(yī)科大學和浙江大學醫(yī)學院的前身)公費進修。作為自學成才的爸爸能有這樣一次到高等學府深造的機會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好事,當然倍加珍惜。但是,想到家里的情況,爸爸猶豫了。家里3個姐姐加上我一共4個孩子,最大的不到12歲,最小的才3個月,加上我媽媽一共6口之家,全靠我爸爸看幾個病人艱難度日。這一走,不僅無法幫助媽媽照顧孩子,分擔家務,連全家的生活費都沒有了著落。雖然,有關部門承諾,在我爸爸上學期間給點家庭補助金,但十分有限。當時,爸爸很不放心地對我媽媽說,“我走了,你一個人帶這么多孩子,又沒有錢,可怎么過呀?”我媽媽是個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忍耐的人,看到我爸爸不放心的樣子,裝得特別輕松地對我爸爸說,“阿珍(我大姐的小名)她爹,你放心地去上學吧,家里有我?!卑职之斎粵]有忘記我爺爺希望他能成為一代名醫(yī)的遺愿,也深知這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但還是對家里放心不下。連續(xù)幾天,在媽媽的勸慰下,爸爸才依依不舍地啟程去杭州就學。臨走前,爸爸告訴我媽媽,如果孩子生病,看中醫(yī)找傅再揚先生,西醫(yī)找張愛白大夫。這是20世紀50年代,紹興城里最有名的兩名醫(yī)生。
爸爸到杭州沒幾天,我的病又開始了。本來最感興趣的母奶不吃,喂進去的水都吐出來,身子滾燙,高燒不斷。本來胖乎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媽媽急得團團轉(zhuǎn),除了給我爹爹寫信外,決定先去看傅再揚先生。但是傅先生是當時的紹興名醫(yī),他的號很難掛上。而且他當時坐診的紹興府山直街離我家有十幾華里。媽媽只能叫我13歲的大姐凌晨起床先去排隊掛號。隨后,媽媽抱著我再出門??墒牵蠼愕搅四抢?,號都掛完了。身邊排隊候診的病人們看著我媽媽這位瘦小的母親懷里抱著一個癱軟昏睡的小男孩,還有在邊上哭訴著沒有掛上號的小女孩,都起了憐憫之心。紛紛出主意,等傅先生上班后,大家讓母親先進去,和傅先生好好說一說,先給這個孩子看。母親是個很愛面子的人,從不想占別人的便宜。但到了這個時候,她除了感謝大家的幫忙外,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傅先生坐定后,大家主動請求他先給我看病。傅先生二話沒說,把了把我的小脈搏,看了看我的臉色,沉思了一會兒,開了藥方。并且告訴我媽媽,“3帖藥后,高燒不退,一定再來。只要我坐診,你可以隨時找我。”媽媽連聲道謝。叫大姐到藥店撮藥,自己抱著我回家。為了能隨時感知我的體溫變化,媽媽日夜抱著我在床上坐著。入夜后我的高燒漸漸退了下去,可是到了后半夜,高燒又起來了,全身滾燙。連續(xù)3天,天天如此,沒有好轉(zhuǎn)的跡象。媽媽心里害怕極了。我萬一有個閃失,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因為,我上面挨肩的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是得了肺炎和麻疹先后去世,讓爸媽悲痛欲絕。失去兩個孩子的陰影一直籠罩在媽媽的心里。這時候,媽媽收到了爸爸的來信。爸爸不僅寄來了他給我開的藥方,還叮囑媽媽,如果傅先生的藥吃了還不靈,就換成爸爸自己開的藥。媽媽把爸爸的藥方和傅先生的對照了一下,兩張藥方幾乎沒有什么差別,媽媽只能抱著我再去找傅先生。為了不給傅醫(yī)生添麻煩,媽媽決定暫時搬到離傅先生診室只有兩華里的鳳儀弄我五姨家去住幾天。一來便于掛號看病,二來有事可以和五姨商量,也給自己壯壯膽。我五姨自己有兩個兒子,一個在上海一家軍工廠任車間主任(后來軍工廠遷至三線城市后,任三線廠廠長,五姨隨其離紹)。另一位在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任中層干部。身邊還有一個先天性癱瘓加聾啞的女兒。她從出生開始,吃喝拉撒睡都由五姨一個人照料,十分辛苦。我五姨對我媽媽這位小妹感情很深,不僅熱情接待,而且不斷勸慰我媽,“小妹呀,你看你瘦成啥樣了。孩子固然重要,但你也要保重自己。飯一定要吃,晚上一定要睡。否則,你自己身體垮了,怎么再照顧孩子呀”?五姨對我更是寵愛有加,幫著媽媽精心照顧我。家里則有我12歲的大姐帶著她的兩個妹妹自己照顧自己。就這樣,我不斷地就醫(yī)吃藥,在媽媽的精心照顧下,終于挺了過去,慢慢退燒。往后,只要我病得比較重,媽媽就住到我五姨家。我身體沒病的時候,為了維持生活,媽媽在家褙紙,掙些零錢維持全家生活。大姐和二姐十分懂事,爭著和媽媽一起褙紙。姐妹倆到幾華里以外的錫箔行把二三十斤重的“紙腳”背回來,和媽媽一起干活。媽媽雖然心疼他們,但迫于生活,也只好這樣。褙紙是很累的。要雙手這對個子不高,力量不足的媽媽和我兩個姐姐來說,無疑相當困難。尤其到了晚上,錫箔紙的白光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更加刺眼。媽媽和爸爸,還有姐姐們就是在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下讓我幸福、平安地度過了多病的童年。(未完待續(xù))
注釋:
(1)寄名是中國舊時的一種習俗。把孩子寄名于名人或神、佛名下,祈求護子平安、健康,事業(yè)有成。這里作者的小名關榮,是寄于三國時期蜀將關羽名下。關羽崇尚仁義道德,武藝高強,被人們封為關帝、關神,甚至菩薩,是人們心目中的大英雄、大丈夫,是后人效仿的榜樣。
(2)褙紙是用雙手握住一斤多重的褙頭把20厘米寬窄的錫箔紙按壓在同樣大小的黃紙上。必須用力均勻,把兩張紙壓正、壓平、壓實,完全粘合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會褙成殘次品。按當時錫箔行的規(guī)定,錫箔紙加工后,每“腳”(“腳”是錫箔紙的計量單位,每“腳”通常超過3200張,超出多少要看運氣)褙好后,必須交給他們3200張合格的錫箔紙。多余的合格錫箔紙則折合成加工的利潤。但如果褙紙的技術不過關,次品多,完不成錫箔行規(guī)定的指標,不但沒有利潤,還要賠償錫箔行的損失。
作者簡介:
孫培中,字慎子。浙江省紹興市人,定居山東省青島市,愛好文學、書法、蘭花。知音識曲文學社副主編。作品多次在全國性大賽中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