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海燕
記沈譜
[一]
沈譜先生是范長江先生的夫人，是沈鈞儒的女兒。范長江新聞獎的得主們都親切地喊她沈媽媽。
2013年12月3日16時38分，沈譜媽媽因心臟衰竭，搶救無效，在北京醫(yī)院與世長辭，享年96歲。
第二天，我趕到萬壽路翠微西路沈譜媽媽家前去悼念。再后，在八寶山舉行的遺體告別儀式上，我向老人三鞠躬，作最后告別。
那時我想，駕鶴西行的沈譜是否像青年時一樣，協(xié)助父從事抗日救亡運動，為抗戰(zhàn)將士制作棉背心，慰勞傷兵；是否又回到1940年的重慶，由父親主持，在良莊與范長江舉行簡樸的婚禮。透過長天的風云，我看到前來祝賀的周恩來、李公樸等人。那天，因病鄧穎超未出席他們的婚禮，但她送來了熱情誠摯的賀詞。那賀詞我讀到了，所有范長江新聞獎的得主都讀到了。我們開懷大笑說：“沈媽媽今天變成新娘了！”
我想，你是否又回到蘇北新四軍根據(jù)地的盱眙，那里地處洪澤湖西岸，是盛產(chǎn)龍蝦的地方，在那里你與分手兩年的范長江再度相聚。你先后在軍衛(wèi)生部舉辦了醫(yī)務、藥劑培訓班，并主動承擔起化學課的教學任務，因為你在大學里學的就是化學，你第一次用自己的學習專業(yè)，直接為革命事業(yè)服務。
/沈譜（1917年11月12日—2013年12月3日），字筱嬋，出生于北京，祖籍浙江嘉興。她的一生與中國的革命和建設事業(yè)緊密相連。/
你是名門之后，富貴之族，大學的?；?，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你把這一切統(tǒng)統(tǒng)扔去，成為舉著生命火把的革命者。后生聚會時常開玩笑說：像沈媽媽這樣的革命老人，在盱眙根據(jù)地，是否挽著范長江的手臂在洪澤湖畔散步，是否在街邊的小店品嘗龍蝦……
沈媽媽此去，并不孤獨，九天云外，身穿一襲長衣的范長江在那里等候著你，你們將相挽相依，相濡以沫，攜手同進。
又是一個人生長途！
又是一段愛情佳話！
又是一章充滿傳奇的人生歷程！
沈媽媽走好，走好！眾多兒女們送你遠行……
[二]
沈譜，浙江嘉興人，字筱嬋，1917年11月12日生于北京。她出生在一個有著深厚愛國主義意識的家庭。父親沈鈞儒先生是我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愛國志土。沈譜自幼受父親的影響，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在青少年時期，耳聞目睹了父親為祖國與人民的命運和前途，為爭取人民民主，追求真理而奮斗的事跡與身影。
1936年11月，沈譜讀大學三年級時，父親等七人因抗日救國而身陷囹圄，史稱“七君子事件”。此事使沈譜受到強烈的思想震撼，熱愛祖國，主張抗日，滿腔熱情地投入抗日救亡運動的父親，居然被國民黨反動派扣上莫須有的十大罪狀投入牢獄，天理何在！大敵當前，當政者為什么視外族為朋友，視國人為敵人！向愛國者舉起屠刀！
/“愛國七君子”：沈鈞儒、章乃器、鄒韜奮、李公樸、沙千里、史良。這七位愛國志士于1936年11月22日深夜在上海被國民黨當局以"危害民國"罪名逮捕，史稱“七君子事件”。他們的被捕激起了全國范圍的強烈聲援，宋慶齡發(fā)起“救國入獄運動”，中國共產(chǎn)黨也公開表示支持。在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形成的大背景下，國民黨政府于1937年7月31日被迫釋放他們。這一事件成為推動國共合作、共同抗日的重要轉(zhuǎn)折點。/
這件事像閃電劃過沈譜思想的天空，她的思想產(chǎn)生裂變，專制政府愚民的訓條被棄之腦后，她數(shù)次沖破反動派的阻撓前去探監(jiān)，向社會揭露反動政府的罪惡行徑。
1937年11月，她隨父親到武漢，參加共產(chǎn)黨的外圍組織進步團體“蟻社”，積極宣傳抗戰(zhàn)。武漢淪陷前夕，金陵女大遷往成都，在校期間，沈譜加入學生界進步抗日團體——華西壩五大學戰(zhàn)時服務團。1939年5月，她參加共產(chǎn)黨組織，入黨介紹人是徐偉英和周曼如，而鄧穎超則是她從事黨的地下工作的單線聯(lián)系人。
與范長江結(jié)婚后，她協(xié)助丈夫在黑暗的國統(tǒng)區(qū)從事地下工作。當時形勢十分險峻，蔣介石幾次發(fā)出逮捕范長江的通緝令，在黨組織和其他友好人士的幫助下，范長江得以逃脫。她與范長江分分合合，數(shù)次掩護范長江躲過敵人的耳目而安全轉(zhuǎn)移。
她是照耀范長江的一顆福星，沒有她，或許沒有后來的范長江。
1941年，沈譜隨范長江到了香港，長江在黨的領(lǐng)導下創(chuàng)辦《華商報》，沈譜參加該報的編輯工作。1941年底，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日軍占領(lǐng)香港，《華商報》被迫?？?，沈譜與范長江離開香港，取道澳門到達桂林。離港那天，天剛蒙蒙亮，長江與沈譜在陪同人員的帶領(lǐng)下，走了兩個小時曲曲折折的道路，來到香港仔，藏在碼頭附近。待到黃昏，天色漸漸黑下來，他們登上一條漁船，偷渡去了澳門。開船后，天氣突變，風雨交加。大家擠在船艙里，忐忑不安，一夜風雨，待黎明時分，到達澳門，闖過了日軍的第一道封鎖線。
/沈譜與范長江結(jié)婚照片/
沈譜與長江到達桂林后，為了避免特務的注意，住在郊區(qū)的一處平房里，深居簡出。但他們十分關(guān)心著其他戰(zhàn)友的安全。他們商量，派先到桂林的唐海去廣東韶關(guān)，送一封信給國民黨開明人士李章達，再由李先生通知在廣州的郭沫若、茅盾、鄒韜奮等同志及時轉(zhuǎn)移。不久，張友漁來到桂林，轉(zhuǎn)告周恩來，說國民黨特務在追捕范長江。周恩來決定，讓范長江到中原解放區(qū)李先念的部隊去。
長江先到武漢，設法尋找大別山的李先念。掩人耳目，沈譜繼續(xù)留在桂林，作為掩護。
1946年5月，范長江調(diào)到南京參加國共兩黨談判，任中共代表團新聞處長，沈譜因懷有身孕，不便前往。同年8月，組織調(diào)沈譜到南京，當她從蘇北解放區(qū)幾經(jīng)輾轉(zhuǎn)到達上海時，國共談判破裂，范長江被調(diào)回延安。范長江調(diào)延安后即隨毛澤東轉(zhuǎn)戰(zhàn)陜北。此時，身在上海的沈譜萬分危險，國民黨特務到處抓捕共產(chǎn)黨人，為安全起見，組織上安排沈譜第二次去了香港。
1949年初，在香港的沈鈞儒與香港的各民主黨派領(lǐng)袖，響應中共中央號召，先后秘密北上參加新政協(xié)的籌備工作。沈譜與其一道，化裝成難民，幾經(jīng)周折來到黨中央所在地西柏坡，才得以與范長江團聚。
文革開始后，沈譜與范長江遭到殘酷迫害，她被關(guān)在一間地下室里，經(jīng)常接受批斗。而長江卻被迫害致死。這位杰出的記者，新聞界卓越的領(lǐng)導人，沒有死在追擊紅軍的國民黨軍隊的槍口下，沒有死在馬步芳匪徒的屠刀下，沒有死在抗日戰(zhàn)爭日本鬼子的炮火里，沒有死在國民黨特務的追捕里，卻死在那場十年風雨的運動中，讓人不可理解！讓人匪夷所思！當沈譜獲悉范長江去世的噩耗后，她忍著巨大的精神痛苦，堅定地表示同四人幫斗爭到底。她說，長江走了，我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長江的未竟事業(yè)，長江往下的遺愿，長江一生對我矢志不移的愛情，鼓舞著我繼續(xù)戰(zhàn)斗下去。生者不能只用眼淚悼念死者，生者要用努力工作，不懈地戰(zhàn)斗，去紀念死者，這才是對忠魂最后的告慰。她堅定地與四人幫斗爭，不斷為范長江的問題向上申訴，據(jù)理力爭，終于在1972年10月得到毛澤東的親自過問，并于1975年在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了告別儀式，骨灰遷入八寶山革命公墓。1978年12月，中央為范長江徹底平反，恢復名譽，召開追悼大會，由胡耀邦同志致悼詞，對他的一生做出公正的歷史評價。
沈譜是賢妻，是良母，是堅定的革命者，更是捍衛(wèi)真理的斗士。
/范長江（1909年10月16日—1970年10月23日）原名：范希天，四川內(nèi)江人，是中國無產(chǎn)階級新聞事業(yè)的開拓者和領(lǐng)導人之一，被譽為“新聞巨子”/
[三]
認識沈譜媽媽，緣于范長江新聞獎。
從事新聞工作之前，我聽說有這樣兩本書：一是《中國的西北角》，一是《塞上行》，作者是范長江。由于我當時身處青海西部的大漠深處，無緣讀到此書。真正讀到長江的作品，是在大學的圖書里，他的作品讓我受到極大的震撼，明白了新聞原來可以這樣寫！像范長江這樣的記者才是真正的記者！當記者的應該像他這樣，才無愧于記者的稱號！空話連篇、拍馬逢迎、掩蓋真相、無中生有、偷換概念、假話真說的人，只是披了記者的人皮，不配稱為記者。1988年，由沈譜主編的《范長江新聞文集》出版后，我竟一次購買100套，分送給我的朋友。
中國記協(xié)設立范長江新聞獎后，第一屆獲獎者那是何等人物？艾豐、南振中、郭梅尼、樊云芳等九人，他們都是新聞人心中仰慕的高山大嶺。我捫心自問：自己行嗎？最終，心做出回答：只要奮斗，肯定行。艾豐、南振中、郭梅尼、樊云芳他們都是人，他們能摘取范長江新聞獎，你為什么不能？
經(jīng)過多年奮斗，1998年，中國鐵路記協(xié)向中國記協(xié)推薦我參評第三屆范長江新聞獎。我向評委會報送三篇作品以備參考：一是長篇通訊《京九精神頌》，二是消息《春光號迎艷陽起跑》與《廣梅汕鐵路建成通車》。這三篇作品皆發(fā)自《人民鐵道》報。那時，我剛調(diào)到《中國鐵道建筑報》不久，還沒有拿出手的作品。
幾個月后，評獎消息公布了，我沒有獲得范長江新聞獎，而是得了提名獎。當時范獎名額設立10名，另設30名為提名獎。《中國鐵道建筑報》作為企業(yè)報，和全國大報以及各省黨報黨媒比較，的確沒有競爭的優(yōu)勢。就是我這個提名獎，也是全國3000家企業(yè)報中的唯一。
獲得提名獎后，一天新華社原社長穆青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他的辦公室去一下。他是范長江新聞獎評審委員會主任。他給我以鞭策與鼓勵，讓我在范長江新聞提名獎的基礎(chǔ)上，向更高更遠的目標登攀。
1999年11月，中國記協(xié)舉辦范長江誕辰90周年座談會，參加人員除記協(xié)領(lǐng)導外，還有范長江當年的戰(zhàn)友，以及范長江新聞獎的部分獲獎者。我是唯一的作為提名獎獲得者，參加這次座談會的。在那個場合，我看見閃耀在中國新聞天空的燦爛星群！
我既感到光榮與驕傲，又感到自己的渺小。
沈譜媽媽去了，當范蘇蘇向媽媽介紹我是唯一的提名獎時，沈媽媽微笑著握住我的手，鼓勵我繼續(xù)努力，爭取拿到范長江新聞獎。
那天，我與首屆范獎得主郭梅尼大姐坐在一起，她不時拍我的肩膀說：海燕努力??！我們這個團隊等待你的加入。
那一天，我有了新聞夢。這個夢是自己的夢。但我知道，要實現(xiàn)這個夢想，非要拼掉半條命不可。
我感謝穆青先生與沈譜媽媽的鼓勵，感謝郭梅尼大姐的鞭策，讓我這個記者跑到了千里馬的賽場上。我確立了自己的方位，調(diào)整了前進的路徑，確定了奮斗的目標。
不久《秦嶺啟開山門》獲中國新聞獎。
《青藏鐵路全線開工》，再次斬獲中國新聞獎。
《今日火車登陸海南》，三獲中國新聞獎。
《請路過吧，親愛的藏羚羊》，四獲中國新聞獎。
這些獎項會讓我夢想成真嗎？我期待著。
冬去春來，轉(zhuǎn)眼到了2004年，中國鐵路記協(xié)再次向中國記協(xié)推薦我參評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結(jié)果如愿以償。
/“范長江新聞獎”獎杯/
那年11月，中國記協(xié)舉辦范長江誕辰95周年座談會，我被邀參加。沈譜媽媽來了，蘇蘇向她介紹我時，她說：認識，不是第三屆提名獎得主嗎？祝賀你。蘇蘇經(jīng)常向我提起你，從提名獎到范獎，你可沒少跑路，沒少寫文章啊，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
從那以后，有關(guān)范長江的紀念活動，我便經(jīng)常參加了，經(jīng)常見到沈譜媽媽。她是一位求真務實的革命老人。內(nèi)江要建范長江紀念館。范長江家族的人找到沈譜，要求把范家的家譜續(xù)接下去，此事被沈譜婉拒了。她說：一個家庭精神的傳承，不僅要靠血脈的傳承，更重要的是靠精神的傳承。范長江精神是靠眾多范長江式的記者傳承的，不是靠那一部家譜傳承的。
有一年，沈媽媽大病初愈，我和云南廣播電視臺、范獎獲獎者張秋玲趕到翠微西路去看望沈媽媽，那時，她吐字已不那么清晰。她坐在沙發(fā)上，我趴在她的懷里，蘇蘇在她耳邊輕語：媽，海燕和秋玲來看你了，有什么要對他們說嗎？
沈媽媽的目光瞬間明亮許多，她端詳我片刻，輕拍著我說：后繼有人！后繼有人！
我想，此言絕非是對我一人而言，她是對眾多有志于新聞事業(yè)的年輕人而言的，她在召喚新一代范長江式的記者們繼承新聞先輩的遺志，去開辟新聞事業(yè)新的天地。
沈媽媽送我一幀青綠山水畫，那是她晚年拖著病體親筆所繪，那幅畫筆到意隨，純使自然，何處宜濃，何處宜淡，何處宜虛，何處宜實，把握得非常精到，左右逢源，柳暗花明，奇思絡繹，奔赴筆端，氣韻生動，非常符合六法的要旨。從這幅畫可以看出沈媽媽那種至死不渝追求創(chuàng)新的精神。
2011年冬，蘇蘇約幾位范獎得主在正義路的一處小館小聚。蘇蘇說，媽媽又住院了。大家要求到醫(yī)院看望。蘇蘇說，醫(yī)院不讓去。我們只能遙祝她早日康復了。誰知，此次住院，她再也沒有走出醫(yī)院，她與病魔頑強搏斗了幾百個日日夜夜，最終還是走了。
在另一個世界，與她心愛的長江開始了新的跋涉……
朱海燕簡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戰(zhàn)士、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調(diào)《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diào)《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diào)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報告文學的寫作。
第六屆范長江新聞獎獲獎者，是全國宣傳系統(tǒng)“四個一批”人才，中國新聞出版界領(lǐng)軍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聯(lián)系的高級專家。八次獲中國新聞獎，九十多次獲省部級新聞一、二等獎，長篇報告文學《北方有戰(zhàn)火》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出版各類作品集四十部，總字數(shù)2000萬字。享受國務院津貼待遇，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編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