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稀為貴，麂子，不是國寶，貴如國寶，你是唯中國山林才僅有的稀珍精靈。你因膽怯，驚警，于是靈性至極?？上搅值拈_發(fā)使你幾近絕跡。感謝著名作家王繼回憶半個世紀(jì)前的知青生涯，于是讓我們讀到了趕山的故事。】
【近幾年由于不斷地偷獵和捕殺，本來數(shù)量就少的麂子更是難見到了，麂子幾乎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
′ 旅居在泰國清邁的王繼
成為知青，始于1968年12月下旬的某一天，到派出所銷了戶口，我就從城里人變?yōu)槎跷鞔笊嚼锏闹嗔恕Q定我是什么人的，不是我，而是戶口。到達(dá)插隊的小山寨時，已是1969年1月上旬。小山寨名堯坪，隸屬恩施咸豐縣黃金洞公社，藏于武陵山脈連綿不絕、奇峰峻嶺的大山中。在跨年的冬季里，我完成了從城市到山寨的逆向運(yùn)動。
山寨的冬天凄清而寒涼，皚皚白雪讓巍巍高山如須發(fā)皆白身罩白袍的老叟橫臥于天地間，樹上檐下的冰凌，如倒懸的刀槍劍戟排列著，偶起的凜冽山風(fēng)，攪起不落實的細(xì)紛紛的浮雪，與云霧和成一團(tuán)，世界頓時又回到盤古開天劈地前的初始狀態(tài)，混混沌沌，晦暗不明。整個冬天，我們幾個知青圍著火塘（堯坪稱火坑），在煙熏火燎里捱日子，除了上廁所到院壩里抱些柴禾，幾乎不出門、也出不了門。冰雪世界中，一切都靜情悄的，只有水井旁的竹子常被冰雪墜壓得“吱嘎吱嘎”響。它們不響了，晶瑩的水珠從竹們憔悴的淡黃色的葉子上滑落時，春天就來了。
初春清寒的夜晚，如豆的燈下，我們的身影被放大變得飄忽怪誕，隨風(fēng)在板壁（木板為墻，謂之板壁）上晃來晃去，無意間，我們甚至?xí)蛔约旱挠白訃樢惶Ｃ棵看藭r，遠(yuǎn)處深不可測的山林里，就會傳來一降“哇哇哇”嘶啞蒼涼的叫聲。幾分驚懼中，我們問阿崔這是什么在叫，阿崔眼睛略略朝上一翻，說：麂子開始叫春了。“麂子”？別說這動物，就是這兩個字對我們這些68屆初中畢業(yè)實為高小生來說也是陌生、復(fù)雜的。麂子能把溫柔的愛情渲染得如此凄厲恐怖，肯定是個厲害的角色。當(dāng)我們把它和老虎豹子相提并論時，阿崔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它厲害個么子喲，麂子肚子里的苦膽丁點小。說著，阿崔掐著幺指姆尖比喻了下麂子的苦膽。
阿崔是我們的鄰居，年紀(jì)也與我們相仿，大約十七、八歲。他非常喜歡與我們往來接觸。他一直不能明白，我們這些大城市的青少年為什么要到苦寒的大山里來？雖然我們也并不真正明白，卻仍向他解釋上山下鄉(xiāng)的偉大意義。但無論我們怎樣解釋，都不能使他滿意，他嘴角挑起的那一縷笑中，似乎在對我們說“莫騙我”?；蛟S他認(rèn)為這里邊肯定有個天大的秘密，于是，他對我們有了種莫名的敬重，態(tài)度也極其謙恭。當(dāng)我們在“麂子”上暴露出無知時，他開懷地笑了。見我們不太相信他的話，不無驕傲地說：前年子，我趕山逮到過一頭的。于是，我們知道“趕山“就是“打獵”。說起趕山，平日里謙恭甚至有些委頓的阿崔，突然神采飛揚(yáng)起來，滿嘴的趕山狗、起山角、倒山角、梅山神……讓我們因陌生而茫然。當(dāng)我們要求他帶我們一起去趕山時，他略帶鄙夷地一口回絕了：你們能趕山？怕是要笑死人了。神采飛揚(yáng)的阿崔在我們苦苦哀求下，終于很勉強(qiáng)也很滿足地答應(yīng)了我們，天氣再暖和一點，就帶我們?nèi)ペs山。面對兩個女同學(xué)的懇求，一向?qū)χ鄻O謙恭的阿崔，他竟給予了呵斥：女娃娃趕山？虧你們想得出來！你們不怕得罪梅山神，我怕的嘛！
盼星星盼月亮，漫山的油茶樹綴滿姹紫媽紅的茶苞，春意漸濃時，一個雨天，阿崔很莊嚴(yán)地通知我們：明天要是天晴，我們就去趕山。明天，陰歷初一，隊里放假。天遂人愿，第二天是晴天。我們起床時阿崔已經(jīng)走了，他的同伴告訴我們，阿崔點（查找）麂子腳印去了。這時我才明白了阿懂為什么要選擇雨過天晴的日子去趕山。阿崔同伴們的趕山工具讓我們很有些失望，兩條狗、刀殼里的柴刀、三張用麻繩編織得極粗糙的網(wǎng)、兩只牛角——這就是趕山的全部裝備？沒有了獵槍也就沒有了驚險和浪漫。對我們的失望，阿崔有些憤懣的解釋：槍？ 背時砍腦殼的早就收了。早先，我們哪個屋頭沒得一兩桿槍嘛？我知道，阿崔所說的槍，十有八九是往槍管里填火藥的火統(tǒng)。
我們穿行在陡峭山梁上的茂密灌木叢中，阿崔的伙伴們不準(zhǔn)我們這些準(zhǔn)獵人使用柴刀開路，說是怕驚動了膽子丁點小卻十分機(jī)敏警惕的麂子。穿行在茅草葉如鋸、荊棘如刺籠、樹椏似哨棒……中，我們很快就衣衫襤褸，身上臉上，布滿了血痕。這種幾近原始人的圍獵，艱辛遠(yuǎn)超了我們的想像。當(dāng)我們狼狽不堪到達(dá)某個約定地點時，阿崔早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他也穿行在密林草叢中，卻如雞蛋一樣完整。
阿崔從麂子飲水的唐巖河水邊，一直尋麂子腳印到山梁上。根據(jù)尋蹤麂子腳印的情況，阿崔選定了三個埡口（隘口），在埡口處用幾根木棍支起那張粗糙的網(wǎng)，分兵把守，張網(wǎng)以待。我和一個阿崔的伙伴隱蔽在一張網(wǎng)的兩邊，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的期待著麂子鉆進(jìn)網(wǎng)里。等待的時候，我不小心觸碰了支網(wǎng)的木棍，網(wǎng)竟猛然張開彈了出去。阿崔的伙伴只好從草叢里爬出來，嘴里嘟囔了幾句，小心翼翼重新把網(wǎng)支好?？磥磉@網(wǎng)里有機(jī)關(guān)，支網(wǎng)是個技術(shù)活。阿崔帶著他另兩個伙伴、兩只狗和三支牛角，去尋找麂子轟趕麂子，麂子奔向埡口墜入羅網(wǎng)。許久，許久，才聽見山梁下傳來狗的狺狺吠聲、牛角悠長的“嗚嗚”聲中，時而夾雜阿崔他們“嗬嗬嗬”的吆喝聲。這說明麂子被發(fā)現(xiàn)了，正被追逐中。寂靜的山林立時充滿了生機(jī)，樹上和灌木叢里“撲拉拉”飛出許多驚慌失措的雀兒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和狗吠聲、牛角聲、人的吆喝聲響成一片……此時，我知道為什么打獵被叫著“趕山”了。
喧鬧聲愈來愈近，我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睛瞪直了瞪木了瞪得酸痛了，也沒能看見麂子撞進(jìn)網(wǎng)里。又是許久許久，山林恢復(fù)了寧靜，阿崔神色沮喪走過來了，指著另一個埡口的方向，他對我說：好大一頭青麂喲，擦著網(wǎng)跑走了。我的一個同學(xué)點點頭：好快，都沒看清它是啥樣子。后來，我們又跟阿崔去趕過一次山，結(jié)果依然如是。我們就對趕山失去了興趣，對阿崔的邀請，我們常還以譏笑，阿崔又變得委頓了，總是訕訕地對我們說：麂子雖說膽子小，跑得硬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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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很快過去了，夏天挾著“隆隆“雷聲來了。那天，我們正在吃晌午，我們另一個鄰居。孤身一人的五保戶覃老漢背著背簍，孩子般燦爛地笑著進(jìn)了院壩：媽喲，硬是運(yùn)氣，撿柴撿到了一只麂子。我們終于見到真正的麂子了。覃老漢撿到的這只麂子是從山崖上掉下來摔死的。昨夜驚雷接連炸裂，大雨傾盆，膽子丁點小的麂子，失足摔下了懸崖。這只土黃色的麂子，如小山羊般大小，恐怕還沒十斤重，它也如山羊般頭上有一對角，但比羊角角質(zhì)細(xì)膩，顯得十分乖巧。天將黑時，覃老漢送給我們一坨麂子肉。我們歡天喜地用干辣椒爆炒麂子肉，除了過春節(jié)，吃了些臘肉，我們已兩三個月沒見葷腥了。突然，從院壩里傳來覃老漢和阿崔的爭吵聲，過去一看，原來是阿崔把覃老漢送給他家的麂子肉退了回去，覃老漢不收，就吵了起來。阿崔說：你這不是臊我的皮么？覃老漢一笑：你們趕山的規(guī)矩，見者有份嘛。阿崔又說：那是趕山的嘛！覃老漢又是一笑：撿到的趕山到的，一個樣，麂子終還是個麂子的嘛！阿崔冒火了，脹紅著臉吼道：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撿到的和趕山打到的，啷個會一樣嘛……吼了幾句，阿崔就捂著臉蹲到了地上，我猜他是哭了。
后來，我找老漢要下了那對麂子角，這對麂子角我保存了許多年，不知怎么就不見了。如今聽說，現(xiàn)在一對麂子角能賣到幾千上萬元。再后來，我離開了堯坪，還沒離開的同學(xué)寫給我的信中說，前不久，阿崔趕山不僅打了頭麂子，還在無意中抓了頭小野豬……
1985年 ，我重回堯坪，見到阿崔，他領(lǐng)我在山寨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走過一個小山丘，山丘上有幾座墳，他指著其中一座墳對我說：覃老漢的，他死了好多年了。這幾座墳的背后是道山脊，山脊兩側(cè)便是深深的溝壑，阿崔曾帶我們幾個知青，在這山脊上趕過山。我問阿崔：你現(xiàn)在還趕山嗎？他說：還趕卵的個山喲，林子被砍得個溜光，啥子野物也扎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