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詩妹書
詩妹：
春節(jié)甫過，春氣始萌。案頭墨沈未干，忽念及詩妹，遂提管操觚，作此數(shù)行，以代面晤。
孔子有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此語自道其謙謙之態(tài)，實蘊深意。天地大道已備于六經(jīng)，圣人之言已垂于典冊，后人何必妄作？然則，述者非徒復(fù)述也，乃以古人之規(guī)矩，開自己之生面。如來佛之掌，可覆三千大千世界，亦不過一掌之間；孫行者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終落掌心。其大無外，其小無內(nèi)，大與小的辯證，豈非佛家之妙諦乎？
周之八百年，可謂長矣。自后稷封邰，至于幽王失國，文、武、成、康之治，宣王中興之業(yè)，何其盛也！然以今日視之，不過青史數(shù)頁，彈指一瞬間。昔人有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笨鬃优R川而嘆，蓋有深慨焉。吾輩生于天地之間，與蜉蝣何以異？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能立德立言立功，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渺小與偉大，豈可以形骸計哉？
屈子行吟江潭，憔悴而顏色枯槁，然《離騷》《天問》之作，上窮碧落下黃泉，舉凡羲和御日、望舒先驅(qū)、鯀禹治水、羿射九日，皆奔來筆下。彼時秦人方強(qiáng)，虎視函谷，而楚地先賢之神話，堯舜禹湯之舊事，賴以不墜。向使無屈子，吾曹安知三皇五帝之遺蹤？文章之有功于史也，豈不大哉！
宋玉繼之，作《高唐》《神女》二賦，述巫山云雨之事。其辭曰：“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标柵_者，今之漢川陽臺寺所在也。又言及襄陽、安陸、云夢諸地，皆楚之舊疆。余嘗過漢川，登陽臺寺故址，四望平野，煙樹蒼茫，仿佛神女乘風(fēng)，往來其間。文字之能留人于地也，亦神矣哉！
荊州有章華臺，楚靈王所筑，舉國之力，三年乃成。臺榭宮室之盛，史冊稱之。然最奇者，靈王好細(xì)腰，宮中多餓死。三千粉黛，日日束帶減餐，以求腰如束素。宮闈之間，竟成修羅場，可嘆亦可笑也。然由此一端，亦可見風(fēng)氣所趨，能移人性情，乃至輕生以赴，不亦大可畏乎？
漢興，司馬相如作《子虛》《上林》二賦，極鋪張揚厲之能事。子虛使于齊，齊王夸以車馬游獵之盛；烏有先生折之，盛稱楚之云夢，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盤紆岪郁，隆崇嵂崒，其土則丹青赭堊，其石則赤玉玫瑰，其獸則麒麟角端，其禽則鹓鶵孔鸞。亡是公又折之，言上林之巨麗，以壓齊楚。三國爭奇斗艷，文采橫絕百代。彼云夢澤者，古稱跨江逾漢，方九百里，雄闊過于今日洞庭。今已堙為平陸，惟文章能存其仿佛耳。
曹子建感甄之事，雖涉附會，然《洛神賦》之作，實千古絕唱。其狀洛神之姿，曰：“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焙笫牢娜?，搔首弄姿，窮辭極藻，欲摹一女子之妙，終不能出其范圍。驚鴻一瞥，遂成千古，文章之能事，至此極矣。
蘇子瞻謫居黃州，數(shù)游赤壁，作前后二賦，寄情水月，自解幽懷。其辭曰：“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而又自解曰：“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毙卮螢⒙?，直追莊生。宋興百五十年，人物之盛，至此為極。
《易·系辭》有言：“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庇衷唬骸疤熳鸬乇?，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庇H者，與物無忤，能為人所親附，則可以久處。功者，建事立功，可以澤被生民，則可以廣大。天高地下，自有定位，非人力所能強(qiáng)也。明乎此，則知親久業(yè)大，其道有常；尊卑定位，其理不易。以此為衡，可以寡過。
詩妹躬逢盛世，風(fēng)云際會，俊彥滿前。其奇?zhèn)プ繝沃浚阋泽@風(fēng)雨而泣鬼神者，月異日新，不可勝數(shù)。此誠大有為之時也。然莊子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苯裰溃招缕錁I(yè)，月異其術(shù)，人各欲盡其力，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然人生百歲，精力幾何？以有限之春秋，涉無窮之事理，必至于困頓顛踣，老而無成，非計之得也。
竊謂今日之務(wù)，在知其止。知其所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所謂“得”者，非兼包并蓄之謂也，乃擇其所急，守其所長，專攻其一，以求其精之謂也。射者之的，必先立之；行者之路，必先擇之。的立則矢集，路擇則步專。故曰：縮小目標(biāo)，尋突破口，歷久彌堅，則可斬獲也。
夫做人做事，其道一也。做人者，必有所守；做事者，必有所專。守之不渝，專之不二，久而愈篤，斯可矣。昔人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樂之者，久而彌堅，不知老之將至，所謂“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是也。人果能如是，則事無不成，業(yè)無不大。然則做人做事，非有二道，皆修行也。
詩妹之才具，兄所素知。天資卓犖，識見過人，所謂天花板人物，非過譽也。昔孔子論顏回，曰“吾見其進(jìn)也，未見其止也”。詩妹之精進(jìn)，蓋亦如是。然為兄嘗竊觀古來才士，有全其天者，有盡其才者。全其天者，不以外累內(nèi)，不以物役心，故能全其天真。盡其才者，必求聞達(dá)，必期顯赫，竭智殫慮，以博一時之名。二者孰得？兄不敢知。惟愿詩妹為全其天者，無徒為盡其才者也。
詩妹：吾之為人，性本疏懶，志在丘山。久居人后，自甘隱淪，所謂隱身人是也。昔人有言：“不為人先，不落人后?！蔽嶂蕴帲鼛捉?。然吾雖疏懶，亦有所守。見詩妹之進(jìn)，如己之進(jìn)；聞詩妹之得，如己之得。此豈非所謂“與之俱化”者耶？故曰：為綠葉，為君時不時打打配合，可也！綠葉雖微，所以承花；配合雖小，所以成事。兄之于此，亦自得其樂矣。
紙短情長，不能盡意。想詩妹此刻，或正揮毫潑墨，或正運籌帷幄，或與二三子論道于明堂之上，或獨坐幽齋神游千古之間。兄惟于僻處，臨風(fēng)寄意，望云懷人而已。
春寒尚峭，惟珍重萬千。順頌
大安
兄某某頓首
正月初七人日評《與詩妹書》
周中金
展讀《與詩妹書》，如晤古賢，如對良友，文氣醇雅，意蘊深長，堪稱當(dāng)代文人間情真意切、理趣兼?zhèn)涞某郀┘炎鳌?/div>
通篇以文言行文，辭藻典雅、章法謹(jǐn)嚴(yán)，由春景起興，引孔圣之語、釋道之理，縱論周室興衰、屈宋辭賦、漢魏華章、東坡胸襟，上下千年、文史交融，信手拈來皆成妙論。既談天地大小之辯，又論人生渺小與不朽之別，引經(jīng)據(jù)典、循循善誘，無說教之生硬，有知己之溫厚。
文中勸勉詩妹“知止而定、專精以成”，守本心、全天真，不逐浮名、不役于物，道盡為人為文之真諦；自謙為綠葉、甘作陪襯，見賢思齊、成人之美，盡顯長者謙懷與文人風(fēng)骨。紙短情長，語淡情深，春寒寄意，珍重相囑，字里行間滿是相知相惜的真摯情誼。
此文不唯文采斐然，更見胸襟、見修養(yǎng)、見風(fēng)骨，于今浮躁之世，讀之清心明目、啟思益智，實為難得的書信妙品，足堪細(xì)品、久藏、常學(xué)。
配文/周中金/退役軍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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