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曬太陽的老人
“面向南,曬暖火,越曬越顫活?!?/font>
顫活——這是韓城方言里最溫潤、最貼心的詞。比“舒服”多一分踏實,比“暖和”添一層心安。小時候,一入冬,太陽剛斜照進院落,這句順口溜便從村東頭飄到西頭,像一句古老而溫暖的約定,喚出一群靜靜曬太陽的老人。
他們從各家各戶緩緩走出:墻根下蹲成一排,麥秸垛旁靠著幾個,大門墩上端坐,石碾盤邊圍坐。清一色的黑棉襖,清一色微瞇的眼。有人叼著旱煙鍋,煙早已熄滅,仍靜靜含著;有人雙手抄在袖筒,像揣著半生的光陰與念想;有人只是靜坐,一言不發(fā),臉上被歲月刻下的溝溝壑壑的皺紋,在陽光下被輕輕撫平,泛著溫厚而沉靜的光。
那時我年少,從他們身邊奔跑而過,只覺得這些老人像田埂上的稻草人,無聲、無緒,一坐便是大半天。我滿心疑惑:這尋常巷陌、禿枝老樹,究竟有什么可凝望?
幾十年匆匆而過,我也走到了他們當年的年紀,才終于懂得:他們望向的,不是眼前的風景,而是遠去的歲月;他們沉默坐著,心里卻在重走一生。
那目光穿過巷口,看見七十年前光腳奔跑的自己;穿過舊墻,看見迎親嗩吶聲里的歡喜;穿過暖陽光暈,看見早已遠去的親人——爹娘在門口喚著歸家,愛人在灶前忙碌煙火,孩子們扔下書包,撲進滿堂熱鬧。想著想著,嘴角微微上揚;念著念著,眼角悄然濕潤。半生酸甜苦辣,如老牛反芻,細細咀嚼,才品出生活最本真、最醇厚的滋味。
那是只有歷經(jīng)歲月的人,才能讀懂的人生況味。
如今,村子早已換了模樣。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寬暢的水泥樓房,泥濘土路鋪成了平坦大道,太陽能路燈照亮夜晚,路邊花草生機盎然??蛇@敞亮的村落,十戶八戶門鎖深鎖。孩子進城讀書,青年外出打拼,在城里安了家。不少老人被接去隨子女生活,守在村里的老人,寥寥無幾。
曾經(jīng)坐滿老人的墻根,空了;曾經(jīng)靠著暖陽的麥秸垛,沒了;曾經(jīng)人聲喧嚷的巷道,只剩風來回穿行。
我偶爾回鄉(xiāng),遇見僅剩的幾位老人。他們孤零零坐在門前,像守著故土的哨兵,又像深秋枝頭未落的柿子,孤單卻堅韌。當年的圍坐閑談、笑語聲聲,當年那一片黑棉襖匯成的溫暖風景,漸漸散了,遠了。
人生本就是一場輪回。老的看著小的奔跑,小的長成老的模樣。從前我不懂你,如今我成了你。老人的今天,就是我們每個人的明天。我們總是匆匆趕路,直到走了很遠,才肯回頭望一眼來時的路。
好在,時代越來越好,暖陽從未缺席。
農村合療化解看病之憂,六十歲以上老人按月享有補助,不少村子建起幸福院,老有所依、老有所養(yǎng)。國家的政策,如冬日里越升越高的太陽,實實在在照進人心,暖到實處。
如今,我也年過花甲。為求身心安穩(wěn),常尋一處向陽之地靜坐曬太陽。閉上眼,陽光落在臉上,暖意滲入骨血。不知不覺,我竟活成了當年自己看不懂的模樣。
可我與當年的老人,又不盡相同。我們這一代人,生逢盛世,日子步步向好,生活節(jié)節(jié)攀升。此刻曬的,不只是天上的太陽,更是時代向好、政策暖心帶來的踏實幸福。這份安穩(wěn)與富足,怕是上一輩人,連夢里都難遇見。
我常常想:等到我步履蹣跚的那一天,太陽一定還會這樣溫暖吧。
那時,也會有年少的孩子從我面前跑過,帶著好奇望向我,然后奔向屬于他們的遠方與明天。
這沒什么可傷感的。
生命本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太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溫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顫活”。
愿天下老人,皆能安享暖陽,心有歸處。
愿這人間暖意,歲歲年年,越來越顫活,越來越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