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賓與景德鎮(zhèn)
李亞平/文
窯火在昌江兩岸燒了千年,
燒出青花,燒出玲瓏,燒出釉里紅,
卻燒不出一個人跳進窯門時的背影。
那天童賓把白褂子疊得很整齊,
像疊起三十年的光陰。
條凳知道重量,
月光記得體溫。
龍缸在窯里等待第七次登場,
裂痕像閃電爬過瓷胚的額上。
監(jiān)窯官踩著窯渣來回走,
每一步都撞擊窯工的心房。
那些跪著的身影,
膝蓋下面是滾燙的灰燼,
頭頂上是圣旨的重量。
童賓沒有說話,
他看火的眼神像看一個鎮(zhèn)的命運。
青白色的火焰里有召喚的神?
他縱身一躍……
白影像似一片云,
落進一千三百度的夏天,
落進景德鎮(zhèn)的夜里,很深很深。
那七天窯火不滅,
只見沸騰的昌江,
那七天所有窯工都跪在窯門外,
聽見缸里有水聲響,
聽見龍在游動,
鱗片擦過瓷壁,
像雨擦過瓦當(dāng)。
第七天開窯,
龍缸里清水蕩漾。
三條青龍游了三圈,
沖云而上。
童賓沒有出來,
白袍子卻一直在窯棚的條凳上。
那年后每到除夕,
每家米飯香香,
留一雙筷子,
筷子是瓷的,
白得像那天夜晚的月亮。
后來御窯廠門口立起石像,
一人多高,不高,
可每個路過的窯工都要仰望。
風(fēng)從昌江上吹來,
吹過石像的肩膀,
吹過無數(shù)雙手撫摸過的底座,
石像的手心上,
有芝麻餅的碎屑,
有窯火的亮,
有一個人留給這座城的,
無上榮光。
如今游客在雕像前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剎那,
有人看見石像的眼睛里,
映著千年的窯火星。
那火還在燒……
燒著一個人疊好的白褂子,
燒著一座城,
燒著最深的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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