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一個人的村莊》,讀什么?
張興源
在大西北的版圖上,陜西與新疆相隔千里,黃土高原的溝壑與天山腳下的荒野各自沉默。然而當一個寫作者真正俯身貼近土地,語言便有了穿越地理的力量。讀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我常覺得他不是在寫散文,而是在用文字犁地——一犁過去,翻出的是被風沙掩埋的記憶、被日常忽略的生死、被時間遺忘的蟲鳴與炊煙。
這書初讀如靜水,細品卻暗流洶涌。它不講大故事,也不設宏大結(jié)構(gòu),只寫一個叫“黃沙梁”的村莊里,一個人如何看風、聽狗叫、數(shù)屋檐滴水、與一頭老牛對坐終日??烧沁@些看似瑣碎的片段,構(gòu)成了漢語散文中罕見的精神質(zhì)地。李敬澤曾說:“劉亮程是那個終于把‘鄉(xiāng)村’還給了文學的人?!贝搜詷O是。長久以來,鄉(xiāng)村在中國文學中要么是苦難的符號,要么是田園牧歌的幻影,而劉亮程筆下的村莊,既非控訴,也非美化,它是存在的本身——粗糲、緩慢、充滿塵土味的真實。
我曾在陜北的窯洞前聽老農(nóng)講天氣,講羊羔落地時的風向,講哪塊地里的土“性子軟”。那種對土地近乎本能的體察,讓我在劉亮程的文字里重逢。他寫:“風刮著刮著就老了。”這不是修辭的巧思,而是生活本身的節(jié)奏教會他的感知方式。在黃沙梁,風不是氣象學概念,它是有壽命的,會疲憊,會打盹,會在某一天突然變得遲緩。這種擬人,不是文學技巧,而是一種生存哲學:萬物有靈,且皆可對話。
這正是劉亮程最獨特之處。他從不居高臨下地“觀察”村莊,而是把自己徹底交出去,成為村莊的一部分。他說:“我扛著鐵锨,和所有扛鐵锨的人一樣?!边@句話輕得像一粒沙,卻重得能壓住整座荒原。他拒絕成為“返鄉(xiāng)的知識分子”,也不做“啟蒙的代言人”。他只是那個在村口坐著的人,看太陽落下,看孩子跑過,看一棵樹慢慢彎下腰。正因如此,他的文字沒有矯情,沒有表演,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誠實。
這種誠實,恰恰是當下寫作最稀缺的品質(zhì)。我們太多人忙著“表達”,卻忘了“看見”。而劉亮程的看見,是帶著體溫的。他寫母親燒炕時塞進灶膛的那把麥草,“火苗舔著草稈,像在讀一封舊信”。這樣的句子,不在辭典里,不在課堂上,它只生長在那些與火、與土、與黑夜共處過的人心里。他不是在描寫生活,他是在復活生活。
《一個人的村莊》最初在報刊連載時,許多人以為這是小說,因為它太像一個完整的世界。后來才知道,這些文字大多源于作者真實的童年記憶與成年回望。劉亮程生于新疆沙灣縣一個普通村莊,家境平凡,成長環(huán)境談不上“文學”。沒有書齋,沒有名師,甚至連像樣的圖書館都沒有。可正是這種“不文學”的環(huán)境,反而成就了他純粹的文學直覺。他沒有被既定的文學范式規(guī)訓,他的語言是野生的,像戈壁灘上突然冒出的一叢紅柳,根扎得深,枝條卻自由伸展。
這讓我想起某作家曾言:“真正的作家,都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劉亮程便是這樣一株植物。他的文字不靠典故堆砌,不靠結(jié)構(gòu)炫技,而是靠對日常的極致凝視。他寫一只螞蟻搬家,能寫出命運的沉重;寫一場雪落,能寫出時間的寂靜。他讓最微小的事物承載最宏大的命題——存在、孤獨、死亡、記憶。
尤其令人動容的是他對“時間”的處理。在城市寫作中,時間常被表現(xiàn)為線性、進步、可計量的。而在黃沙梁,時間是循環(huán)的、粘稠的、甚至是可以被風吹走的。他寫:“我把鑰匙丟在了二十年前的某個下午。”這句話看似隨意,實則驚心動魄。它揭示了一種鄉(xiāng)村特有的時間觀:過去從未遠去,它就埋在院角的土里,藏在墻縫的蛛網(wǎng)中,等你某天彎腰時突然撞見。這種時間感,不是哲學推演,而是生活經(jīng)驗的結(jié)晶。
也正因此,《一個人的村莊》雖寫一隅之地,卻具有普遍的精神共鳴。它之所以能從新疆人民出版社的小眾出版,走向江西人民、譯林等多家大出版社的廣泛傳播,正因為它觸及了現(xiàn)代人內(nèi)心最深的荒蕪——我們失去了與土地的聯(lián)系,也失去了與時間的和解。劉亮程用一個村莊的尺度,丈量了整個時代的失重。
當然,也有評論者認為他的文字過于“靜止”,缺乏社會變遷的縱深。比如雷達就曾指出:“黃沙梁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它回避了現(xiàn)代化的沖擊?!边@一批評不無道理,但或許這正是劉亮程的自覺選擇。他無意記錄時代的喧囂,他只想守住內(nèi)心那片未被驚擾的寂靜。在這個意義上,他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種抵抗——對速度、效率、功利主義的抵抗。
我更愿意將《一個人的村莊》看作一部“反敘事”的散文經(jīng)典。它不講故事,而是讓事物自己呈現(xiàn)。它不追求意義,卻處處是意義的殘片。它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早已遺忘的生活本相。當我們在城市中為“內(nèi)卷”焦慮、為“躺平”爭論時,劉亮程卻在告訴我們:人可以活得更慢,更輕,更貼近大地。
他的語言也如此。樸素得近乎貧瘠,簡約得近乎吝嗇,可每一個字都像從土里摳出來的,帶著根須和濕度。他不用形容詞堆砌,不靠排比造勢,他相信事物本身的力量。他說:“狗吠是一截一截的,像木頭在鋸?!边@樣的句子,讀一遍就刻進記憶。它不美,但它真;它不炫,但它深。
2017年修訂版增加了一些篇章,2022年新版又做了進一步調(diào)整。但核心未變——依然是那個在村莊里踱步的“我”,依然是那些被風帶走又吹回的往事。書越出越多,讀者越來越廣,可劉亮程的文字始終如初:安靜,固執(zhí),不動聲色地擊穿人心。
作為一個陜西作家,我深知這片土地上的語言傳統(tǒng)——從柳青到路遙,從陳忠實到高建群,我們習慣宏大敘事,習慣命運交響。而劉亮程提醒我,文學也可以是一聲輕咳,一陣風過屋檐,一粒沙落進眼睛。他讓我們明白,真正的深刻,未必來自苦難的堆疊,也可能來自對一滴露水的凝視。
《一個人的村莊》之所以成為經(jīng)典,正因為它不是“寫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它不屬于某個時代,而屬于所有感到孤獨、渴望回歸的人。它告訴我們:一個人的村莊,也可以是所有人的故鄉(xiāng)。
當世界越來越喧囂,我慶幸還有劉亮程這樣的人,守著一片荒地,寫著無人喝彩的文字。他讓我們知道,文學的最高境界,或許不是改變世界,而是讓世界慢下來,讓一粒沙重新變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