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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diǎn) 白居易不題神女詩，繁知一接風(fēng)變送客
一羅培永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長江三峽之上，煙波浩渺，峰巒如黛。一艘官船緩緩行過巫山，船頭上立著一位中年官員，面容清瘦，眼神溫和，眉宇間卻藏著歷經(jīng)宦海沉浮后的沉靜與通透。他，正是剛剛卸任忠州刺史，即將奉詔回京的白居易，字樂天。
這一年，白居易已經(jīng)五十歲。半生顛沛，從長安到江州，再到忠州，一路貶謫，一路寫詩，一路把人間疾苦、心中感慨，都化作了淺白易懂、卻直抵人心的詩句。他的詩，老嫗?zāi)芙?，天下傳誦。可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明白，詩這東西，可輕可重，可淺可深，可逞一時(shí)才情，亦可顯一生風(fēng)骨。
船行至巫山一帶，兩岸山勢陡然險(xiǎn)峻，奇峰突兀，云霧繚繞。巫山十二峰，在煙云中若隱若現(xiàn)，尤其是那神女峰，亭亭玉立，縹緲如仙，自古便是文人墨客魂?duì)繅衾@之地。
屈原作《山鬼》，宋玉寫《高唐賦》《神女賦》，從此巫山云雨，便成了千古詩文的母題。后來歷朝詩人，凡過三峽，經(jīng)巫山，幾乎沒有不題詩的?；?qū)戯L(fēng)光，或詠神女，或借古傷今，或抒發(fā)胸臆。似乎不在神女祠前留下幾句，便算不得真正的才子，便算白來一趟巫山。
白居易站在船頭，望著連綿不絕的青山與奔流不息的江水，心中自然也是感慨萬千。
他這一生，寫過新樂府，寫過長恨歌，寫過琵琶行，寫過田園閑居，寫過民生疾苦，寫過友情，寫過離別，寫過江山勝景，幾乎無所不寫?？稍绞菍懙枚啵绞嵌茫河行┑胤?，不必寫；有些題目，不必題；有些風(fēng)光，不必刻意去爭勝。
就在白居易的船即將?？堪哆叺臅r(shí)候，岸邊早已有一個(gè)人等候多時(shí)。
此人姓繁，名知一，是秭歸當(dāng)?shù)氐囊晃晃娜?，巫山縣令。他算不上高官，也不是名揚(yáng)天下的大才子，卻平生最是愛慕有才學(xué)、有品德的君子。他早就聽說，白樂天刺史卸任忠州，回京必經(jīng)巫山。繁知一心中激動(dòng)，日夜盼望，能一睹白居易的風(fēng)采，更盼望這位詩名滿天下的大才子，能在神女祠前留下千古絕唱。
為了迎接白居易，繁知一提前數(shù)日，便特意來到巫山神女祠前，在墻壁之上，鄭重其事地題了一首詩：
忠州刺史今才子，
行到巫山必有詩。
為報(bào)高唐神女道，
速排云雨候清詞。
這首詩寫得直白，卻情真意切。
意思很明白：
如今的忠州刺史白居易，是當(dāng)世難得的才子，他來到巫山這樣的名勝之地，必定會(huì)題詩留念。我要替你轉(zhuǎn)告高唐神女，早早散開云霧，整理云雨，等候這位大詩人的清麗詞句。
在當(dāng)?shù)厝搜壑?，白居易這樣的人物，來到神女面前，怎么可能不寫詩？
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所以，當(dāng)白居易的船靠岸，繁知一連忙上前，恭敬行禮，自報(bào)姓名，說明來意。
白居易見此人態(tài)度誠懇，氣質(zhì)文雅，并非趨炎附勢之輩，心中也生出幾分好感，便欣然應(yīng)允，隨他一同登岸，前往神女祠一游。
一到祠前，白居易一眼便看見了墻壁上繁知一題的那首詩。
他讀完，微微一怔，隨即撫掌而笑。
“繁先生一片盛情，老夫心領(lǐng)了。”
繁知一見白居易神色輕松，并無不悅，心中更是歡喜，連忙邀請白居易入內(nèi)，又早早安排了簡單卻不失誠意的接風(fēng)宴席。
江邊小亭，清風(fēng)拂面，江水滔滔，群山環(huán)伺。
座中之人，除了繁知一與幾位當(dāng)?shù)厥考潱贌o多余閑雜人等。大家都懷著崇敬之心，看著眼前這位名滿天下的詩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融洽。
繁知一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站起身來，雙手捧著早已準(zhǔn)備好的紙筆，恭敬地遞到白居易面前。
“白公盛名，天下皆知。今日親臨巫山神女之境，天地靈氣匯聚，古今文脈在此相會(huì)。懇請白公，為神女祠題詩一首，以光山川，以啟后人?！?/p>
此言一出，滿座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居易身上。
在他們看來，這是水到渠成、理所當(dāng)然之事。
以白居易的才情，不過是提筆一揮，立等可就。
說不定，又是一首流傳千古的名作。
可白居易看著面前的紙筆，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望向遠(yuǎn)處云霧中的神女峰，眼神沉靜，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動(dòng)搖的認(rèn)真。
“繁先生，諸位鄉(xiāng)賢，非是老夫不肯題詩，實(shí)在是不敢題，不必題，也不該題?！?/p>
一句話，讓滿座之人都愣住了。
不敢題？不必題？不該題？
當(dāng)世大詩人，來到詩的圣地，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繁知一更是愕然：“白公何出此言？以您的詩名，下筆便是金玉，為何反而不敢題詩？”
白居易緩緩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懇切：
“你們可知，自古以來，題詠巫山神女的詩篇，有多少堪稱絕唱？其中，有四篇詩，最為后人推崇，堪稱壓卷之作，王無競、沈佺期、皇甫冉、李端四位前賢，各題一詩于神女祠前。這四首詩，或氣象高遠(yuǎn)，或辭藻清麗，或意境空靈，或感慨深沉，已經(jīng)把巫山神女之景、之情、之神、之韻，寫盡寫絕了?！?/p>
白居易頓了頓，聲音里帶著由衷的敬佩：
“我在忠州任上，卸任那一日，曾親自整理自己一生所作詩篇，刪去千余首，只留下最合心意的篇章。而在詠懷巫山這一題上，我只留下了這四位前賢的作品，作為范本。不是我自謙，實(shí)在是前人之述備矣?！?/p>
他繼續(xù)說道：
“詩，貴在真情，貴在獨(dú)到。若前人已將意境寫盡，后人再去模仿、追逐、堆砌辭藻，不過是東施效顰，徒增笑柄。我白居易寫詩，一生主張‘文章合為時(shí)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不為虛名而作，不為應(yīng)酬而作，不為逞強(qiáng)好勝而作。”
“如今，四位前賢之詩，高懸壁上，字字珠璣。我若再題，不過是重復(fù)前人之意，賣弄幾句文字，又有何意義？這不是謙虛，這是對前賢的尊重，對詩文的敬畏，對山水的誠意。”
白居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繁知一身上：
“繁先生一番美意，老夫感激不盡。只是這詩，老夫今日，斷不能題。不是無才，是不愿；不是不能，是不敢。”
滿座寂靜無聲。
原本眾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絲不解，甚至覺得白居易是不是過于托大，或是故意故作清高。可聽完這一番話，所有人心中只剩下敬佩與慚愧。
他們忽然明白：
真正的大才，不是處處都要留名；真正的高手，不是事事都要爭先。
懂得在該停的時(shí)候停，懂得在該讓的時(shí)候讓，懂得在極致風(fēng)光面前，保持謙卑與清醒，這，才是更難得的境界。
繁知一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紙筆，一時(shí)竟不知該收回還是該繼續(xù)遞出。
他原本滿心期待，盼望白居易題詩，可此刻，他卻覺得，白居易不題詩，比題一首詩，更令人震撼，更令人心服口服。
他緩緩收回紙筆，對著白居易深深一揖：
“白公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生今日，才真正明白，何為詩家風(fēng)骨，何為君子氣度。不題詩，勝于題詩；無一字，勝于千言萬語?！?/p>
白居易連忙扶起他，笑道：“繁先生過譽(yù)了。老夫只是守心而已?！?/p>
那一日，宴席之上，再無人強(qiáng)求白居易寫詩。
眾人只是飲酒暢談，聽白居易說民生，說詩文，說人生起落，說山水情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炫耀，卻字字真誠，句句入心。
繁知一更是如沐春風(fēng)，心中暗暗慶幸：
今日雖未求得白公一詩，卻得到了比詩更珍貴的東西，為人的分寸，為文的敬畏，為士的風(fēng)骨。
夜色漸深，江風(fēng)微涼。
接風(fēng)之宴，盡歡而散。
第二日，天色微亮，白居易便要啟程，繼續(xù)乘船東下，返回長安。
消息傳來，繁知一早早起身，親自趕到渡口送行。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求詩，而是真心實(shí)意，為這位可敬的長者送別。
江邊薄霧未散，江水靜靜流淌。
白居易立于船頭，向岸邊揮手。
繁知一率領(lǐng)眾人，恭敬行禮，目送官船緩緩駛離。
繁知一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船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昨日那一番對話，想起白居易溫和卻堅(jiān)定的眼神，想起那句“不敢題，不必題，不該題”。
巫山神女依舊亭亭玉立，云霧繚繞。
千百年來，多少詩人來過，多少詩篇留過。
可真正讓人記住的，不只是那些文字，更是藏在文字背后的人。
白居易此行，在巫山神女祠前，未題一字，未留一詩。
可他留下的，卻是一段流傳千古的文壇佳話：
有才而不驕，
有名而不矜，
有勢而不張揚(yáng)，
有名勝而不刻意留名，
有前賢而懂得敬畏退讓。
世人都說，詩以傳人名。
可這一次，卻是人以風(fēng)骨，成就了詩的境界，也成就了山水的分量。
繁知一站在江邊，久久不愿離去。
他知道，這一段相遇，這一次接風(fēng)，這一場送別，將會(huì)成為他一生之中，最難忘的記憶。
他沒有得到白居易的神女詩。
可他得到的，遠(yuǎn)比一首詩，更多、更重、更長久。
長江滔滔，奔流不息。
巫山巍巍，屹立千年。
白居易不題神女詩的故事，便隨著這江水，這青山，一代又一代，流傳了下來。
它告訴后人：
真正的高貴，不是處處爭先；
真正的才華，不是時(shí)時(shí)顯露；
真正的不朽，不在于你寫了多少字，而在于你守住了多少心。
心正，則詩正；
心誠，則文遠(yuǎn)；
心有敬畏，方能行有所止，流芳百世。
一一一一一一一
附白居易所言的四位題詩:
王無競《巫山》
神女向高唐
巫山下夕陽
裴回行作雨
婉孌逐荊王
電影江前落
雷聲峽外長
朝云無處所
臺(tái)館曉蒼蒼
沈佺期《巫山高》
巫山高不極
合沓狀奇新
暗谷疑風(fēng)雨
幽崖若鬼神
月明三峽曙
潮滿九江春
為問陽臺(tái)客
應(yīng)知入夢人
皇甫冉《巫山峽》
巫峽見巴東
迢迢出半空
云藏神女館
雨到楚王宮
朝暮泉聲落
寒暄樹色同
清猿不可聽
偏在九秋中
李端《巫山高》
巫山十二重
皆在碧虛中
回合云藏日
霏微雨帶風(fēng)
猿聲寒渡水
樹色暮連空
愁向高唐望
清秋見楚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