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歲快樂
徐熙媛
今年春節(jié)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度過的第31個春節(jié)，三十一，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數(shù)字，我卻格外想要紀(jì)念一番，大致是因為近來我的身體和心理上都多了些許變化——此刻我的肚子里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是的，我懷孕了。
還不知道男孩女孩，大名遲遲定不下來，我就想，先起個小名吧。不然每天怎么跟他相處呢？難道一直“喂、喂”地叫他嗎？孩子爸爸姓任，我就給他取了個小名——“小杏仁”，可愛又朗朗上口，男孩女孩都適用。我想著，未來等崽崽揚起小腦袋問我“媽媽我為什么要叫杏仁？”的時候，我就會理所當(dāng)然地回復(fù)他“你就說你是不是姓任嘛？”
杏仁姥爺不買賬：“杏仁，感覺苦苦的，咋給娃叫這名字?！崩瞎莻€通透人，怕我不高興，搶著說：“人生就是苦樂交織的呀，我們小名里提前帶了一點點苦，以后的人生肯定甜甜蜜蜜。”
他懂我，他總是懂我。
除夕這天，因為妊娠高血糖的緣故，一大早，比之前更加嚴(yán)重的打嗝、脹氣、手麻、腳腫頻頻攻擊著我，腹部緊得像一塊石頭，連帶著腰背疼、恥骨疼也都開始放肆發(fā)散……各種疼痛像是六大門派，而我像是被圍攻的光明頂。而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懷一個小孩會這么辛苦。
身子不爽利，情緒也隨之格外煩躁多變。早上八點，起床測了空腹血糖，有點高，醫(yī)生說，孕晚期就是這樣，胎盤自帶胰島素抵抗，血糖會忽高忽低。我不敢吃飯，吃飯血糖會高，不吃飯又怕餓著杏仁，好煩。
下午四點，我們開車去了我爸媽那里（從我結(jié)婚開始已經(jīng)連續(xù)三年，我們兩家會在除夕晚上聚在一起吃年夜飯了），一到家我就開始瘋狂脹氣，脹氣是最讓人難堪的，因為它不由分說，而且有聲音，有味道。我羞愧難當(dāng)，完全不敢待在客廳，只好借口累了去了臥室。我學(xué)著視頻里的樣子趴在床上，把屁股墊高，塌腰做起順氣操，不一會兒肚子就咕嘟嘟地叫，緊接著又是“噗噗噗”地放氣。外面?zhèn)鱽須g聲笑語，老公時不時悄悄進來聳著鼻子聞一聞，然后面無表情地說出令我無語的話……
“嗯，我老婆放屁了?！?/p>
“嗯，這次排得有點多?！?/p>
“這半會兒怎么沒動靜？你有沒有好好做操？”
我丟出枕頭暗器把他打出去，可是心里那塊被脹氣頂著的石頭，好像松了一點——他總能用很討巧的方式化解我的難堪，拯救我的心情。
過了一會兒，我媽進來了，她先是皺眉，旋即“撲哧”笑出聲。
我生氣：“你給我出去！”
我媽：“別生氣啊，我只是想到我生你弟的時候也天天放屁，你那時候叫我屁精來著，還記得不?！?/p>
我看著媽媽的笑，突然就沒來由地“吧嗒吧嗒”掉起眼淚，我媽被嚇得愣在原地。
我媽：“干啥啊閨女！我和你開玩笑的……我就是想逗你一下?！?/p>
我委屈地抱著媽媽，哭得斷斷續(xù)續(xù)：“媽媽……對不起……我不知道懷娃這么辛苦……你那時候年紀(jì)比我大……肯定比我現(xiàn)在難受多了……我還罵你是屁精……我真該死……”
我媽拍了拍我的背：“這都是當(dāng)媽的應(yīng)該做的，你現(xiàn)在也當(dāng)媽了，你有沒有體會？”
我坐直了摸了摸我圓滾滾的肚子，努力感受，然后老實道：“沒有?！?/p>
我媽又笑出聲：“還是個臭丫頭，等生出來了你就有體會了?！?/p>
我點點頭，心里卻在想——原來‘體會’這件事，是人生送給每一位母親的一份禮物——它不會提前到達，只會在你成為母親的那一刻，準(zhǔn)時出現(xiàn)。
吃完年夜飯，公婆在看春晚，我在床上玩手機，老公神秘兮兮地端著零食進來：“我偷偷看了后臺，這會兒血糖不錯，我給你拿了零食，趕緊吃！”（動態(tài)血糖儀可以開放后臺給親友，老公一天能偷偷監(jiān)控我八遍）
我接過零食，邊吃邊委屈：“我以前哪有這么可憐，吃個零食還得選時辰。”
老公摸了摸我的頭：“乖，我知道你委屈了……要不你打打我出出氣……”
我一咬牙，一拳打在老公的肚子上。
“??！”我倆同時叫了一聲。
老公：“你揍我，你叫啥！”
我定在原地不敢動彈：“老公！你摸！它是不是動了！”
老公有點害怕，但還是就著我的手，把熱乎乎的手掌放在了我的肚皮上。
我感受到肚子里的杏仁很明顯地動了一下——其實前幾周他也有胎動，但是這么明顯的動靜，這還是第一次！
我倆對視一眼，同時露出很新奇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玩具一樣。
老公：“他……還挺有勁的……你疼不？”
我搖搖頭：“完全不疼，還感覺有點神奇?！?/p>
老公：“我也感覺，好神奇啊?！?/p>
這種神奇，是突然與肚子里的小杏仁有了“鏈接”的神奇。
我想，可能所謂的‘成長’，大概就是不斷地和另一個生命‘鏈接’上——先是和母親，然后是和愛人，現(xiàn)在，是和這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家伙。
從感受到杏仁胎動起，我的心情莫名沒有那么糟了。事實上，我還是沒有準(zhǔn)備好要成為一個媽媽。但也許是因為有了胎動，生育這件事就變得具體而神奇起來。我不知該怎么形容這種感覺，就是從這一刻起，他可能會隨時在你說話大笑、起坐翻身的各種時刻，突然給你一下，你會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的存在，再也無法忽視他。
我媽說她懷我的時候也這樣。我突然想起一個說法——人為什么會有虛歲呢？因為虛歲是你單獨跟媽媽待在一起的那一年。
我想。我可能準(zhǔn)備好，要學(xué)著去做你的媽媽了。
小杏仁，虛歲快樂。
作者簡介：
徐熙媛，青年編劇、作家。已播影視劇2部。電影劇本《老槐樹》入圍 2024年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jié)金雞電影創(chuàng)投大會科幻片單元；電影劇本《烽火家書》入圍中國夏衍電影學(xué)會首屆中小成本電影創(chuàng)投活動、獲第四屆美麗中國電影劇本征集新人新作獎；網(wǎng)劇《鑒心》入選2024年第二季度國家廣電總局重點微短劇劇目，獲陜西第十七屆精神文明建設(shè)“五個一”工程、第十七屆陜西省金鷹獎優(yōu)秀微短劇獎等；網(wǎng)劇《追蝶》2025年9月在愛奇藝播出，其同名劇本入圍2024青年編劇大會；電影劇本《遺憾治愈計劃》入圍香港國際青年電影節(jié)；短片《漣漪探戈》短片入圍亞洲青年國際電影節(jié)、澳門國際微電影節(jié)；微短劇《隨心嗩樂》入選2025年陜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