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金峻山先生
文 如月
初春時節(jié),寒意料峭,華北平原上的風(fēng)仍帶著刀鋒般的銳利。丙午年的春節(jié),在零落的鞭炮聲里,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缺了些什么。手機里那首七言藏頭詩《正月初一》還在,墨色未干似的,添歲之喜的余溫尚存,發(fā)送的時間卻永遠定格在了正月初一的凌晨五時。誰曾想,這竟是他留給這塵世、留給我的最后一首絕唱。當晚六時,他便如一片秋葉,悄然歸于寧靜。
我與金峻山先生相識于2017年初秋,那時,滄州的詩壇正醞釀著一場春風(fēng),王今偉會長等人正在籌建滄州市詩詞楹聯(lián)學(xué)會,我有幸忝列其中。通過詩友介紹,得識了這位早已聲名在外的老先生。他長我一旬,卻毫無前輩的架子,甫一見面,便執(zhí)意與我兄弟相稱。他身材高大,目光溫潤,談吐間詩詞典故信手拈來,仿佛那些平平仄仄的韻律已長進了他的骨血里。他是國家恢復(fù)高考后的第一批“天之驕子”,河北師大的高材生,此后無論是執(zhí)鞭教書,還是案牘從政,他生命中那根最堅韌、最明亮的絲線,始終是格律詩。上世紀,他便已是滄州詩詞協(xié)會的副秘書長,是名副其實的“德高望重”。但于我而言,他首先是一位癡人,一位將生命熬成詩句的癡人。
因著我都市頭條編輯的身份,與先生的交往便多了一層文字上的因緣。他的勤奮,近乎一種“苦行”。投稿總是厚厚的一沓,五首、十首,皆是工整的七律或靈動的七絕??梢韵胍?,多少個深夜與黎明,他如何于孤燈下“夙興夜寐,宵衣旰食”,推敲著每一個字的份量,平衡著每一處韻的起伏。他將這些心血托付于我,是信任,更是一種詩心的托付。而他對我的指點,則全然是師者的仁厚與友人的直率。我每有習(xí)作呈上,他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格律的疏漏,或某個詞用的“失當”了。那不是在批改作業(yè),而是兩位愛詩之人,在文字的阡陌間并肩漫步,時而駐足,為一處風(fēng)景的描摹細細商量。這份亦師亦友的情誼,在功利滔滔的世道里,顯得那般珍貴而純粹。
先生待人的熱忱,是古風(fēng),是帶著體溫的詩意。他曾與夫人兩次邀我小聚,一次在天廚飯店,一次在華北商廈頂樓的火鍋廳。沒有繁文縟節(jié),多的是一席清談,談詩的創(chuàng)作,談他的老師金紫衡先生與《白水文鈔》,談滄州詩壇的舊事新貌。更令我動容的是,他與夫人竟不辭長途跋涉,親自將一本厚厚的詩集,送到我遠在鄉(xiāng)間的“茅舍”。那份鄭重,讓我的陋室也充滿了翰墨的芬芳。

2024年金秋,我的兒子成婚,先生與夫人應(yīng)邀冒著瀟瀟秋雨,輾轉(zhuǎn)來到薛官屯鄉(xiāng)那個名為“幸福有約”的美食城。席間,家鄉(xiāng)多才多藝的王樹標、孫樹義先生帶頭為眾人獻歌獻墨,哄托喜慶氛圍。滄州師專董相升教授朗誦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長長的詩稿,博得熱烈掌聲;金峻山先生登臺,即興口占七律一首,情真意切,引得滿堂喝彩。那一刻,他臉上洋溢的光彩,比他任何一首獲獎的詩篇都更動人。那是一個詩人用生命迸發(fā)的華彩。
年前,還有一樁未竟之事,如今想起,心如墜石。先生傾心為滄州一位武術(shù)泰斗創(chuàng)作了一組長篇七排,氣勢磅礴。他興致勃勃地找到我,囑我以翰墨書之,說待來年春暖,要與我一同去拜訪那位前輩,親手奉上這份融合了詩與書法的敬意。我欣然應(yīng)允,只當這是春日里一項風(fēng)雅的約定。紙已鋪好,墨已研濃,那詩稿就放在案頭,可書寫的人與邀約的人,卻已天人永隔。這未送出的條幅,成了懸在我心頭一幅永遠的挽聯(lián)。
先生詩名日盛,去歲被都市頭條編輯部評為年度先進工作者。春節(jié)前,電子版的證書收到了,盼望著年后再寄送紙質(zhì)版,也是一番詩壇佳話。這世間的事,往往就差這一步。臘月廿八,一個陌生的微信號請求添加,自稱“安瀾”,說是父親推薦的。我心頭一緊,問先生近況,只知住院,女兒言語間似有難言之隱,我也不便深究。可誰能想到,那已是山雨欲來。新春凌晨他發(fā)來的藏頭詩,此刻讀來,字字都成了讖語,那“添歲之喜”的后面,竟是永遠的告別。
接到訃告,是次日凌晨二時。我身在石家莊,夜色如墨,困于客運總站春節(jié)停運,竟無法立刻飛身奔回滄州,去最后見一面這位臨終前還念叨著我名字的兄長、老師。那是一種啃噬心肺的愧疚,無力而冰涼。
正月初七,清晨八點半。我如期站在了先生的墓前。天氣陰沉,曠野的風(fēng)毫無遮攔地吹著,挾著寒意。先生的眾多親朋故舊都來了,靜默著。沒有冗長的儀式,只有最深的靜默,陪伴著那一匣素雅的骨灰,緩緩歸入大地。石蓋封膠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金先生并沒有離開,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與他深愛的這片土地、與這片土地上綿延千年的平仄聲韻,更徹底地融合在了一處。
公墓之前,我仿佛又看見他高大的身影,聽見他溫和的吟誦。先生,您看這丙午年的春草,就快要綠了。您的詩心,如同這地下的種子,從未朽去。它會在每一個熱愛漢字、敬重格律的人心中,發(fā)芽,長葉,開出一朵朵不朽的花來。
吟詩以志:
一
滄州耆宿化云煙,噩耗驚傳丙午年。
曾約春風(fēng)書劍譜,竟成永夜葬詩箋。
吟壇折柱星垂野,學(xué)海遺珠月墜淵。
最痛手機藏尾句,添歲賀詩成絕弦。
二
初七晨暉墓草寒,親朋肅立送心安。
三炷清香縈蝶影,一抔凈土掩詩肝。
吟魂應(yīng)返瀛洲閣,雅韻長留運河灘。
從此滄州問格律,峻山巍峨作峰看。
2026—2—23 正月初七
【回音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