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豪氣(小小說)
黃新
纜車在云海里浮沉,七個老家伙誰也不說話。王宏的手一直在抖,那是十年前中風留下的。劉大勇的假肢卡在扶手上,咔噠咔噠響。只有小趙還穩(wěn)得住,瞇著眼看窗外,像當年在貓耳洞里觀察敵情……
云開處,黃山群峰突兀而出。
“像不像當年那幾座山頭?”不知誰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但王宏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潛口農家樂是老班長樊可的地盤。他退休早,兒子在這兒開了個店,他就天天在門口坐著,看來來往往的游客。遠遠見那七個人從面包車里鉆出來,他一瘸一拐迎上去,挨個捶著肩膀……
“都老了啊?!?/p>
“你不老?你那腿比我的假肢強不了多少?!?/p>
飯桌支在院子里,正對著黃山?;罩菝拙茰厣狭?,臭鱖魚端上來,樊可的兒子忙進忙出。八個老人圍桌坐下,卻誰也都不動筷子。
“三十七年了。”小趙說。
他是文書,記性好。那年在邊境,也是八個人,也是圍著一張桌子。不過是張破木桌,上面擱著八只粗瓷碗,倒?jié)M了包谷燒。
“指導員,”當時的連長樊可端著碗站起來,“說幾句吧?!?/p>
指導員劉大勇現(xiàn)在坐在輪椅上,假肢擱在桌沿。那天他說了什么,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酒辣,從嘴里一直燒到胃里,又竄到四肢百骸,燒得人渾身發(fā)燙,恨不能立時就沖上山去。
“喝!”
八個碗碰在一起,酒花濺出來。那是活著的人喝的酒,也是替再也喝不著的人喝的。
后來的事就亂了。沖鋒,炮火,喊殺聲,還有戰(zhàn)友倒下去時眼睛里的光。樊可的腿在那場仗里打爛了,王宏的頭被彈片擦過,劉大勇丟了一條胳膊,小趙倒是囫圇個回來的,只是耳朵從此背了。
樊可的兒子端菜上來,見老人們都不說話,笑著打圓場:“爸,你那些老戰(zhàn)友來了,咋都不喝酒?”
樊可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小趙卻端起酒杯,站起來。他的手不抖,穩(wěn)得很。
“指導員,說幾句吧?!?/p>
劉大勇愣了一下,看看小趙,又看看那七張滿是溝壑的臉。他端起酒杯,假肢抵著杯底,穩(wěn)穩(wěn)當當。
“我記得那天我說,等打完仗,咱們八個人,一個都不能少,去黃山看看?!?/p>
沒人說話。風吹過院子,帶來遠處松濤的聲音。
“結果少了三個。老欒,小孫子,還有劉大腦袋?!眲⒋笥骂D了頓,“今天咱們八個,其實是十一個。”
八個碗舉起來,對著黃山的方向。
“喝。”
酒入喉嚨。樊可的兒子站在一旁,忽然發(fā)現(xiàn)父親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淚。
夕陽西下,黃山鍍了一層金邊。八個老人坐在那兒,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
王宏的手還在抖,但抖得有了節(jié)奏,像當年偵察兵的手語。劉大勇的假肢擱在桌上,和真手一起扶著酒杯。小趙的耳朵聽不太清,卻分明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槍炮聲和吶喊聲。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
樊可的兒子收拾碗筷,聽見父親輕聲說了一句話。
“這酒,還是當年的烈?!?/p>
汪曉東作于徽州豐溪劉家小院
2026.2.22
作者簡介:
汪曉東,男,漢族,筆名山嵐,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潛口,中共黨員,大學文化,原供職徽州區(qū)政府,任三級調研員。1981年7月參加革命工作,曾任《歙縣教育志》編輯、徽州區(qū)新聞宣傳中心主任、徽州區(qū)廣播電視局局長,中共徽州區(qū)委宣傳部副部長、區(qū)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長、區(qū)政協(xié)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主任。系中國新四軍歷史研究會理事、安徽省新四軍歷史研究會理事和黃山市新四軍歷史研究會副會長兼徽州區(qū)會長;黃山市市委黨?;罩菸幕芯吭貉芯繂T、黃山市老新聞工作者協(xié)會常務理事。中國散文詩學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網(wǎng)創(chuàng)作委員會副主席。多年來一直從事地方文史研究,并業(yè)余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和新聞寫作,累計有200多萬字學術、文藝和新聞作品散見各地,有40余次獲得各機構學術成果獎和作品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