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第22集 求教二爸
張寧/甘肅
狗娃販賣豬蹄被關進看守所，家里發(fā)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在看守所的日子里，他眼皮直跳，心里發(fā)慌，總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好在張有理走后，狗娃被放出來了。他身無分文，無錢坐車，只好徒步回家。
一進門，狗娃看見菊香陪著母親坐在炕上默默地流淚。其他幾個弟弟妹妹圍坐在母親的周圍，可憐兮兮地望著母親。再看看屋里，到處一片狼藉，被民兵搜查時打碎的碗碟碎片灑落在地上。
狗娃先是一驚，隨口問道：“媽，家里發(fā)生了啥事？像遭了土匪一樣?！?/p>
母親沒有吭聲，兩眼紅腫，依然在哭。
菊香淚汪汪地給哥哥敘說著：“隊長領了一幫人搜家了，把那些豬蹄和肉都收走了。”
狗娃的怒火一下子竄上了頭頂。他雙手顫抖，從案板上拿起菜刀，口里罵道：
“張有理，你欺人太甚，今天我非殺了你不可?！?/p>
母親見狗娃提著菜刀要去和張有理拼命，胳膊像箍桶的鐵圈，緊緊地抱住了狗娃的雙腿，死活不肯松手。菊香也過來拉住哥哥的胳膊，不讓哥哥出去。
“娃娃，媽求你了，別去找麻煩了。他們手里都有槍，你去了能斗得過人家嗎？”
狗娃掙扎著想擺脫母親和菊香的拉扯，可是母親哪敢松手，她怕狗娃沖動之下會惹下大禍。
狗娃邊掙脫邊罵咧：“張有理這個驢日的欺人太甚，殺了他為全村人除害，為共產黨除害。”
狗娃發(fā)瘋的舉動，嚇得全家人亂作一團?？蘼暼绾樗叵?。
狗娃見母親和妹妹不撒手，他把菜刀扔到了案板上，發(fā)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強烈脆響。
狗娃扔了菜刀，母親才松開了手。她拉著狗娃一起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抹著眼淚勸說狗娃不要沖動！
自己想通過販賣豬羊下水這樣的小生意賺點錢來養(yǎng)家糊口，剩點肉湯給弟弟妹妹補身體。可東西被收走了，賺來的六元錢也被公安局沒收了，想做點小生意的希望全部破滅了。
狗娃覺得這活活地要把人往死里逼，問題究竟出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去問問二爸。
張世文雖然是“五類分子”，可他是村里的文化人。
狗娃進了張世文的家，看見二媽——一個裹著小腳的女人，瘦弱得像一把干柴，連走路都讓人擔心會被風刮走。
狗娃問道：“二媽，我二爸呢？”
小腳女人有氣無力地說道：“他不在家，出去弄柴禾去了，你有事找你二爸嗎？”
“也沒啥事?！?/p>
“狗娃，你先坐在炕上，你二爸出去好大一會了。我估摸著也快回來了?！?/p>
狗娃脫鞋上炕，坐著等二爸回家。
張世文的這個家，現在很少有人來串門。門前只有一尺多寬的小路是他們夫妻二人和一個瓜女子麥香三個人踩出來的。這倒為這個“黑五類”留下了一絲絲清靜。只是開批判會的時候，偶爾有生產隊的人來通知張世文去參加批判會。往往在這個時候，張世文夫妻倆就感到恐慌不安：他們不知道批斗會上等待自己的又會是哪些“新花樣”，自己又要受哪些罪了。
過了一鍋煙的功夫，一個面黃肌瘦顴骨高挺的老人背著一捆柴禾，像個討飯的踉蹌著進了屋。這就是狗娃的二爸——“五類分子”張世文。狗娃看著二爸瘦弱佝僂的影子，眼睛濕潤了！
狗娃忙跳下炕打招呼：“二爸，您回來了。”
“嗯！”張世文應了一聲。
張世文微側身子，慢慢騰騰地把柴禾放到了灶火口，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脫鞋上了炕，裝起一鍋老旱煙“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張世文平時很少說話，他這“五類分子”已經養(yǎng)成了不敢多說話的習慣。
狗娃開口問道：“二爸，今天我閑著沒事，想和您聊聊天?！?/p>
張世文好像沒有聽見狗娃的問話，還是低著頭，把個旱煙鍋吸得滋滋作響。
二爸不作聲，狗娃便一股腦地把販賣豬蹄、關進看守所、張有理抄家等事滔滔不絕地向二爸傾訴。
張世文盡管現在什么事都不愿參與。但狗娃講給他的事還是打動了他。他再也沒法裝聾作啞下去了。
“娃娃，你千萬不敢干那違法亂紀的事，現在以階級斗爭為綱，割資本主義的尾巴，你干的這些都是搞復辟，是反動的東西，千萬不能再干了。你要聽上邊的話，上邊讓你干啥你就干啥。人家不讓你干，你就別干。你年紀輕輕的，人生的路還很漫長，千萬不能走像我這樣的路，一步走錯，一輩子都要受罪遭殃！”
“二爸，隊長把我家里吃的東西都拿走了，這春荒我都不知道怎么度過？
幾個弟弟妹妹每天都吃不飽飯，有時候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眼看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張世文無奈地長嘆一聲：“現在這種情況，我也沒有啥好辦法。只能一天一天地往下熬，熬到哪一天再說哪一天的話。像我這樣的年紀，哪天一口氣上不來，一輩子就算過完了?！?/p>
張世文嘴里像含了膠水，咕嚕咕嚕地自言自語，“病骨支離紗帽寬，孤臣萬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天地神靈扶廟社，京華父老望和鑾。出師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燈更細看?！?/p>
張世文說著說著淚水從眼眶里滲了出來，像兩條蚯蚓在干燥的荒漠上緩慢無力地蠕動著。
狗娃也不知道二爸在嘮叨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望著！
張世文覺得在一個孩子面前掉眼淚有些失態(tài)，他擦干了眼淚，對狗娃說：“不說這些了，我教你背誦最高指示吧！”
（未完待續(xù)）
作者:張寧，男，漢族，號，坡口居士，甘肅鎮(zhèn)原縣人。大學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職于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從事過文秘，黨政，報社，電視臺，職工教育培訓等工作，先后擔任記者，編輯，主任，科長，工會副主席，工藝研究所副所長等職。在《中國石油報》《河北日報》《唐山勞動報》等媒體發(fā)表文章近千篇。現為中國石油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詩詞學會會員，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歌集《黃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語》，從2014年動筆，歷時9年，完成百萬字長篇小說《土匠》。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散文，詩歌等散見于書籍報刊及網絡平臺。
編輯制作：包煥新，甘肅鎮(zhèn)原縣人，筆名惠風、忞齊齋主、陋室齋主，網名黃山塬畔人，曾任廣播電視臺主編，著有報告文學集《原州新聲》、散文集《故土情深》、書法學術專著《研田夜語》，主編了《西苑志》《人文包莊》等?，F為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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