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銅釘山之行
文/張水源
“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蘢四百旋”，從福建母親河閩江起點乘車到茫蕩山腹地銅釘山的那一小時中，我情不自禁地道出偉人這詩句。臨近春節(jié)，我上“福建廬山”茫蕩山，也顧及山中流傳之古諺：“里云走外云，外云走通天。通天到接龍，失落麻州渡?！边@短短幾句，藏著銅釘山的半山古道、云頂古庵、閩江、沙溪、富屯溪與南明等舊事，今日與崇友兄弟同行，可謂一償夙愿。
崇友先生情系桑梓，自籌資金數(shù)萬元，剛修了一條從依朝村直達半山村可通小車的山路，就約上我和林明盛老師前來考察。出發(fā)前，又囑其堂弟宗武，為我們此行探訪做好準備。
一、半山祠影，瓷印忠魂
半山舊址位于茫蕩山銅釘山（1083米）的山腰，明清時為梅西里屬地，建國后曾隸屬南平市綠色金庫人民公社（今延平區(qū)王臺鎮(zhèn)），1961年起先后為茂地人民公社依朝、謝地生產(chǎn)大隊的自然村，1972年全村搬遷至富屯溪畔照口，并到茂地公社照口大隊（今茫蕩鎮(zhèn)照口村），半山自然村300多人，皆吳氏家人。
我們抵達舊址，走進村里僅存的那座宗祠，門額正中為古樸莊重陽刻的“吳氏宗祠”四字，兩側(cè)對稱雕刻著人物、花瓶、花卉等圖案，上方還有蓮荷、八寶等吉祥紋飾，工藝精湛，體現(xiàn)了家族的文化底蘊與審美追求，是一座具有鮮明的閩北傳統(tǒng)宗祠建筑特征，從門內(nèi)對聯(lián)“延陵衍派家聲遠”看，半山吳氏源自春秋吳國公子季札的“延陵吳氏"支系，屬福建吳姓主要的源流之一。
踏入?yún)鞘献陟簦缬牙蠋煄覀兙従彺┬性谧陟舻臍q月里。他俯身指向地下一方沉寂的無字碑，那是從地底深處重見天日的史證，不言不語，卻將半山的過往融進了青石肌理。他又指向一旁舊時制貢茶所用的水碓石。粗糙的石面覆著淺淺苔痕，石臼深陷，是一代又一代制茶人留下的痕跡，藏著一方水土的煙火溫情。
行至祠中正廳，崇友忽然放輕了腳步神情也變得格外鄭重。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層層輕取，緩緩掏出一件珍藏已久的古物－－那是一尊百年以上的德化白瓷塑像，塑像眉目凜然，衣袂如風，正是民族英雄延平王鄭成功的模樣。雖只有一尺見方，卻瑩白溫潤，素潔如雪，凝著月光一般的清輝。半山人在祭祀祖先的同時，也祭祀延平王，這是半山人將鄭成功在延平高舉義旗，忠心衛(wèi)國，護佑蒼生，將民眾感恩鄭成功愛國愛民之情，深深扎根在半山的土地上的見證，也追述著這片土地不曾褪色的家國記憶。半山人，守著忠義的魂魄，感念英雄的赤誠之心，如同祠前古木，歲歲常青，如同德化白瓷，潔白如初，在半山祠影間，凝成永不磨滅的忠魂印記。
二、古村尋蹤 簡餐情深
日已過午，七十七歲的林明盛老師仍與我們同行，一路走向村尾的風水林、土祖廟舊址、蛤蟆石、神王溪與水碓石，最終抵達通天亭。一路相伴的崇友，盡管七歲就離開故土，卻對家鄉(xiāng)的歷史掌故如數(shù)家珍，娓娓道來。他指著亭下滄桑古樸的地面磚石與柱礎，指尖所及，仿佛讓我們觸碰到大地深處沉眠的歲月；抬眼仰望亭間梁枋，雕龍畫鳳依舊栩栩如生，四角亭檐龍頭昂首，氣韻凜然，風骨猶存。他又引我們細看亭中一方宋碑，碑身雖經(jīng)風雨侵蝕，字跡斑駁，"南無大方廣佛華嚴經(jīng)"的石刻字仍依稀可辨。他講得投入而激昂，一磚一石、一碑一亭，在他的講述里仿佛都活了過來，千年往事，恍在眼前。
我沿著通往際洲的千年古道極目望去，山路陡峭，枯木橫陳，枝干錯落橫臥于石階之間，行人至此，不得不彎腰躬行。顯而易見，此路早已多年少有人跡。草木掩徑，古亭靜立，殘碑無言，一條沉寂千年的古道，藏著半部深山的滄桑，也藏著半山村通向閩江的悠悠文脈。
返程用餐前，崇友又帶我在瓦礫與荒草間攀行上下，尋訪昔日貢茶制作舊址。在這座沉寂五十余載的老村里，斷墻殘垣靜臥山野，昔日炊煙與人聲早已遠去，行至當年貢茶老作坊遺址，但見破壁斜立，幾根舊石柱兀自挺立，似乎仍在默默撐著一段遠去的茶香歲月。斷墻之間，一株山桃怒綻，艷紅灼灼，倚著一株蒼勁孤松，一紅一蒼，兩兩相映，自成畫意。
清風拂面，時至午后一時許，我們回到吳氏宗祠旁。主人笑說，路途匆忙，將就一頓簡餐。比我們先到的其弟宗武為我們端上滿滿一碗方便面，碗中還添有自山下帶來的新鮮海鮮。我捧著熱乎的面湯吃得暖意融融，面條的鮮香與山林空中的清氣相融，滋味格外清鮮。常年在旅途與山水間奔波，方便面于我本是尋常，可此刻，我卻忍不住脫口贊嘆：這真是我吃過最美味的一碗方便面。
三、攀高探古，茶話南明
崇友、宗武兄弟引路，我們從半山村址出發(fā)，一路前行，不少石表覆蓋的厚層苔蘚和蕨類植物，表明這里濕度大、人跡罕至，是典型的次原始森林環(huán)境。沿途奇石林立，有的像蹲坐的神龜，有的像低頭飲水的巨獸，還有的被稱為“仙人疊石”……。半山人文古跡豐富，除南明往事外，還有唐威武大將軍李偲采藥濟民修仙悟道的神跡，清舉人盧家元開壇講學的遺址，也留下宋劉克莊等名人過半山之詩。我們眼前是銅釘山主峰，仰望上方，山林叢中就是宋至清朝閩北禪修圣地云頂庵，雖已申時，我執(zhí)意攀高尋跡古庵，請延城同行的兩位年長者先到延福橋等我。
古道自然荒蕪，我們亦求捷徑，三人沿著又高又陡的山直接攀登，手持劈刀引路的宗武，為七十有三的我當場劈了根登山杖，還不時在險處牽我上下，不時為我介紹山中長著的不少中草藥，比如：半夏、石薇、黃精、腎蕨草、朱砂根、扁竹蘭、淫羊藿、野芥菜、十大功勞、七葉一枝花等。
半山有多處古茶園，我們經(jīng)過的是石東巖古茶園，高低不一的古茶樹連片分布，茶樹蒼勁古樸，枝繁葉茂。雖未到采茶時節(jié)，嫩芽已悄然吐翠，葉色清潤，生機盎然。茶園四周，野生杉木挺拔高聳，早年種植的板栗樹土梨樹錯落生長，有株碩大古樹，不知歷經(jīng)多少風雨早已連根拔起，樹根虬結(jié)交錯、奇形怪狀，倒伏在地，它與身旁嶙峋亂石茶樹相依相襯，形成絕妙天然景觀。在這里。崇友指著亂石和古茶樹，熟練地引用茶圣陸羽《茶經(jīng)?一之源》“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礫壤，下者生黃土?！弊院赖馗嬖V我，亂石生好茶，長在半山這亂石、巖石縫隙和云霧里的茶，不讓它好都不行，品質(zhì)是很高級的，可比武夷山“三坑兩澗”產(chǎn)的巖茶。
前往云頂庵的古道，亦是茫蕩山通往富屯溪、沙溪的必經(jīng)之路，留下了不少有關(guān)隆武帝、鄭成功等故事，村民都說當年隆武帝、鄭成功來到此處，曾在東石園親手種植茶樹。史上記載南明隆武帝朱聿鍵胸懷大志，勤奮親民，是青年鄭成功的“伯樂”，國姓爺鄭成功提出“延平條陳”后，隆武帝在延平封其“忠孝伯”“招討大將軍”，賜“上方劍”，鄭成功從延平開始“代天巡守”。
一會，崇友又指著那條上下高度不一的亂石成堆的路對我說，隆武帝是朱元璋的后代，明朝的皇帝，離開延平時，悄悄地在茫蕩山埋下一批軍需寶藏，以備后用，還留下一句暗語“上埂路，下埂路，中間一條路，誰能找得到，能鋪福建路”。隆武帝“茫蕩山藏寶”，成為茫蕩山神秘三寶之一，數(shù)百年來，尋寶者一次又一次深入尋找，皆空手而歸，寶藏何處，至今依然是一個謎。
走過層層山巒，我們來到云頂庵下。云頂庵與靜思庵相距不遠，我們先沿著絕壁，順著窄小的古代石砌“天梯”，來到依懸崖而建的靜思庵舊址。史書說，唐太宗李世民之孫李偲被武則天貶謫到南劍州后，不愿依附武氏，遂入半山此處結(jié)廬修行。在靜思庵舊址，宗武又翻過劍劈石，尋探水源可汲處。吳氏兄弟告訴我，隆武帝與鄭成功也曾到過靜思庵。
古庵僅存三處小平地，我們在遺址里努力尋找痕跡，隨后折返，走進銅釘山、走近云頂庵。《南平縣志》記載，銅釘山“為西北郡山之祖。四時景物，變態(tài)萬端，歲旱禱雨多應。”“云頂庵：梅西里鴨兜，舊名寂照，宋紹興二年建，一名半山?！?/p>
我們踏足的云頂庵舊址，海拔954米，位于銅釘山主峰下的一片約兩畝的平地上。眼前古木參天，竹林如海。修竹千竿，直指蒼穹，青灰色的竹節(jié)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竹葉層層疊疊，織成一片濃綠的穹頂，偶一抬頭，便見藍天白云自竹縫見傾瀉而下，碎金般的陽光，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幾株古樹格外醒目，那株紅豆杉尤為蒼勁，樹干粗壯，樹皮皸裂如鱗，虬枝盤曲，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我置身其間，在尋找古人游云頂庵詩中的“寺門半辟禪林寂，鳥道斜通梵剎幽。聳拔奇峯文鵠峙，盤旋石澗白虹流”之意，又手持相機，上下取景，錄下這清幽勝境。半是原生野趣，僅存斷墻殘垣，也讓我想到當年氣象，崎嶇古道的深山，響著明清時期的閩北佛教圣地的鐘聲（古鐘今存照口村部），延平府南平、順昌、沙縣和建寧府城等地方圓數(shù)百里的信眾紛至沓來朝拜。隆武帝駐蹕延平時，也與鄭成功不止一次來到半山，他們見云頂庵建筑年久失修，便下令官軍協(xié)助修繕。修庵所用磚瓦，鄉(xiāng)民至今還口口相傳是士兵們從山下富屯溪畔照口沿半山古道一人接一人地傳運上山。
記得十多年前，我與廣東學者來到茫蕩山筠竹坪，遇見一位山中砍柴的當?shù)亻L者，他隨口道出隆武帝在茫蕩山的故事，提到那膾炙人口的茫蕩山民謠。這回在半山，我又聽到崇友脫口而出“里云走外云，外云上通天，通天到接龍，失落麻州渡?！?/p>
他說，這是1646年8月22日，清征南大將軍貝勒孛派將兵追殺隆武帝，在茫蕩山抓到一個老農(nóng)，問他有沒有看到隆武帝一行，老農(nóng)回答清兵的話語。
清將不知老農(nóng)所云，問謀士，謀士也不解，清軍不知“云里來、云外去，上天渡真龍，真龍通天而去”的隱語，又怎么找得隆武帝一行呢?
云頂庵分里云、外云兩座，里云頂庵為主，依朝村的外云頂庵距此約500米。
從里云頂庵下來，我順著平緩的古道朝延福橋前行，崇友又帶我去看了九龍巖、棺材石和奇妙的霧氣洞后回半山開車，我獨行于因照口水電站而生的“空中水渠”之路，感受了盡收眼底的百里風光之妙，來到謝地村水尾的始建于明代的延福橋與兩位長者匯合。
暮色蒼茫，返回延城途中，車過高山上的千年古村寶珠，行駛在富屯溪畔福建鐵路樞紐來舟鎮(zhèn)境內(nèi)，我又朝著接龍橋、麻州渡方向浮想。
四、文旅融合 振興名山
茫蕩山，雙世遺武夷山的支脈，福建母親河閩江起點第一山。銅釘山地處腹地，雖非茫蕩山最高峰，卻是其西北群山的總源頭，主脈起點。銅釘半山橫翠峰，百里一覽眾山崇，古道悠悠傳千古，云海霞光冠延平。
乙巳年臘月廿五的銅釘半山之行，也讓我追憶起早年全國首批健康老人，感動閩北十大人物之一的盧世鈐前輩的良苦建議：茫蕩山列入城市公園總體規(guī)劃，保護性開發(fā)還要從寶珠接龍橋，經(jīng)半山村向謝地村延伸……
通過實地考察，筆者認為從寶珠到謝地的半山古道集歷史文化、生態(tài)自然景觀，融南明鄭成功、民國東方軍征戰(zhàn)線一體，開發(fā)該項目可與時俱進地借助2026年中央1號文件、鄉(xiāng)村振興等相關(guān)政策和資金補貼項目，抓住時機分期保護性開發(fā)：1、復建半山貢茶田園和非遺工坊，帶動就業(yè)50人以上，爭取專項補助資金。2、開辟銅釘山露營基地。新增半山古道綠道，驛站、景觀臺(觀延平、沙縣、順昌三縣百里江山)、復建云頂書院為研學基地，建環(huán)保廁所、安防設施，爭取專項補貼。3、結(jié)合打造“閩江之源，文武延平”，制定半山公園分期開發(fā)規(guī)劃，通過半山古道開發(fā)，打通寶珠接龍橋到依朝（鄭和銅鐘發(fā)現(xiàn)地）--半山--照口古渡的茫蕩山連接富屯溪的縱橫綠道，推進福建廬山茫蕩山成為南平、三明和福州等地市民的后花園。4、鼓勵民間投資、力爭多級聯(lián)動，當年實施與分期建設結(jié)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