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年》
圖文/王戰(zhàn)勝（陜西韓城）
父母去世后，我二十多年沒回老家過年了。今年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想回家看看。
外甥開車來接我。這是我第一次乘坐別人的車回家過年；以前父母在時，每年回家都是我開車。車子駛進村口的那一剎那，我才真切地意識到，有些東西真的不一樣了。
這些年，總有人說年味寡淡，其實寡淡的不是年，而是是我們的內(nèi)心。那年味，原是父母在時的味道，是有人在灶前灶后的忙活，是有人在村口不住地張望。
從前我不懂，如今有些懂了，當(dāng)人離真實幸福感知越近的時候，其實是最幸福的。
電視里播放的春晚節(jié)目，形同虛設(shè)，早已引不起我的興趣。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我也找不回從前的那種味道。幾杯酒下去，漸漸地有些力不從心。
我獨自走過村里每一條小巷，站在村后的溝邊，只覺得周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偶爾碰見幾個孩子，怯生生地看著我。哦，原來我離開家鄉(xiāng)已經(jīng)四十多年了。我心頭不由想起賀知章的那首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想起來，時間過得真快，村里和我一起長大的伙伴，有的搬家去了城里住，有的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只有村南村北的兩座古塔，還像從前那樣依然如故地站著，像兩個沉默的老人，靜靜守候著這個小山村。
轉(zhuǎn)回老屋，環(huán)顧四周，早已經(jīng)破舊不堪。寬大的院子里，二哥種了許多小青菜菜，綠油油的，倒讓破敗的院子稍許有了些生機。推開堂屋的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墻上相框里的父母還是從前的樣子：父親穿著那件黑棉襖，母親穿著那件藍上衣，依偎在相框里，他們依然慈祥親切地看著我，仿佛他們的兒子，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屋角那張小桌落滿了灰塵。小時候過年，一家人總是圍坐在那張木桌邊；父親喜歡燙一壺酒，母親忙前忙后地端上盛滿大盤的餃子，香噴噴，熱氣騰騰的。如今桌子還在，一層浮塵蒙在上面，人，卻不在了。
晚上，我和二哥睡在土炕上，炕燒得滾燙，貼在背上很是暖和舒坦。我們兄弟倆，有說不完的話。說起過去，那時候窮，吃盡了苦，但很快樂，唉，說起來總是話長。
二哥長得很像父親。小時候他經(jīng)常揍我。晚上睡覺時我倆蓋一床被子，被子總被他拉過去，把我晾在一邊，我倆說著說著，不知什么時候，他竟鼾聲漸起。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蹬開了被子，擾醒了二哥。他迷迷糊糊伸手給我重新蓋好了被子。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聲來。他是我的哥哥，卻像父親一樣地護著我。
睡夢中，我隱隱約約聽見母親在叫我，叫我起來吃早飯。醒來一看，天色早已大亮，原來是二嫂正忙著張羅早飯，她做了我最愛吃的家鄉(xiāng)特色小吃——餛飩。當(dāng)我端起飯碗時，忽然間，我仿佛又見到了母親，那張端詳著，滿是慈愛的臉龐。
村后彎曲的小路上長滿了荒草，那是一條通往祖墳的土路。
墳頭的草該割了，碑上的字也該描了。我跪在墳前，想說的話太多，又不知從何說起。眼淚不住地流，就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對父母哭訴一樣。
父母那個年代貧窮落后。我不知道他們受了多少苦楚，熬過多少艱難的日子，才把我們兄弟姊妹六個拉扯大。和他們相比，我受的那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深深地給父母磕了三個頭后，我轉(zhuǎn)身與他們告別。一場相逢，太匆匆，太短暫了。
傍晚時分，村子的炊煙稀稀落落地升起，在村落上空拉起帷幕，但已經(jīng)不是記憶里全村一起燒火做飯時的嘈雜熱鬧光景。燒柴火的人家已經(jīng)不多了，那飯菜中散發(fā)出的柴火香味，怕是再也聞不到了。
天黑下來，我站在后溝邊，看著村子的燈火一點點亮起。穿過薄霧，零零星星的，像似老人稀疏的牙齒。想起小時候，滿村燈火，象彤紅的火爐，光芒四射。孩子們提著紙燈籠滿處歡跑，鞭炮聲此起彼伏，那年味，象一塊濃濃的，化不開的大糖糕，而現(xiàn)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明天又要走了。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再回來。也許過年還是該回來的，雖然父母不在了，伙伴也散了，但祖墳還在那里，老屋還在那里，兩座古塔還矗立在那里。它們在等著我，等一個鬢毛已衰的歸途人。
夜里的風(fēng)伴著無眠的人，從南塔刮到北塔，帶著清代祈禱時辰的塔鈴聲，穿過古老而又空蕩蕩的村落，仿佛象遺留下的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再次獨自站在后溝邊，遙望著夜色中的古塔身影，思緒隨著夜幕縈繞心間：這一趟回來，二十多年的離愁別緒，都盛滿了我的行囊，始終感覺到沉甸甸的。
臨別前，我默默吟詩一首，算是給這個“過年”的世界，給這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也給長眠于此的父母親，一個崇敬，一個禱告:
飄蓬廿載始歸鄉(xiāng)，
物是人非倍感傷。
屋漏時聞歡語在，
燈昏已見暗塵揚。
兒童笑問君何此，
兄弟相逢我自狂。
爆竹聲聲辭舊緒，
巍巍雙塔守村莊。
2026年2月26日于寶雞
作者簡介：王戰(zhàn)勝，陜西韓城市人。祁連文殊戍邊退伍軍人。韓城市詩詞協(xié)會、楹聯(lián)學(xué)會，寶雞市詩詞學(xué)會會員。愛好用古詩詞及散文創(chuàng)作，歡度時光，妝扮生活美好，曾參加全國"史圣杯"詩詞大賽，韓城市建黨百年詩詞楹聯(lián)大賽并獲獎。其詩文作品散見于寶雞日報，韓城日報，龍門雜志等報刊。
【詩韻樓觀】
～～～～～～～～～
縱情筆墨 快樂自我
～～～～～～～～～
特邀顧問：王芃
文學(xué)顧問：魏龍 凡夫易談
總編：詩韻樓觀
主編：陳潔 張香榮
編審：吳建輝
編委：宛雪 秋芝韻 呂孔雀
美術(shù)編輯：呂義孝
刊頭制作：宋育平
文宣：魏龍 存良
法律顧問：石根丹青
投稿加主編微信：13991136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