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民(旭東)//姐,你背上的童年我一輩子都記得
姐夫走了一年了。
今年的農(nóng)歷二月初九,是和我姐姐相濡以沫一生的姐夫楊兆祥(瑞甫)一周年祭祀祭奠日。
我站在西安的家里,朝著藍田的方向,點了三炷香。香火裊裊升起的時候,姐姐的模樣也跟著升起來了。
姐姐叫趙芝婭,生在1932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九。那一年是壬申年,猴年。屬猴的人靈醒,姐姐也是。她中等個兒,不胖不瘦,見人不笑不說話。一笑起來,臉上就跟開了兩朵花似的,左鄰右舍都說:“老趙家那女子,長得心疼,人也心疼。”
我比姐姐小十二歲。母親生我的時候,姐姐已經(jīng)是個半大姑娘了。從我記事起,姐姐就背著我。出門走親戚,背著我;下地拔草,背著我;去鄰村看戲,還是背著我。我趴在姐姐背上,兩只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臉貼著她的后腦勺,能聞見她頭發(fā)里淡淡的皂角味兒。冬天冷,她把棉襖解開,把我塞進懷里,再用襖襟裹緊。我縮在她懷里,暖得跟炕頭似的。
有一回,我問母親:“媽,我是你生的,還是姐姐生的?”
母親笑了:“你個瓜娃,你是我生的,可你是你姐姐抱大背大的?!?/font>
那時候不懂,后來才明白,姐姐的背,就是我童年最暖的炕。村鄰鄉(xiāng)親友見了,都說:“這娃哪是爹媽養(yǎng)大的,分明是姐姐抱大背大的。”這話我聽了六十多年,越聽越想掉淚。
姐姐出嫁那天,天上下大雨。
那年姐姐十八歲,嫁到楊坡頭村,姐夫叫楊兆祥。迎親的隊伍到了門口,姐姐穿著紅襖,頭上蓋著紅蓋頭,被人扶著往外走。我一看急了,撲上去抱住她的腿,哭著喊著不讓走。母親怎么拉都拉不開,最后硬是把我抱到隔壁維新他媽,我叫二嫂子的懷里,鎖上門。我從門縫里往外看,看見姐姐被人攙著上了花轎,雨點子打在轎頂上,噼里啪啦響。后來姐夫告訴我,那天姐姐一路哭到楊坡頭。
姐姐回門那天,我又不讓她走。姐夫掏出一張一毛錢(那時候一毛錢能買好幾個糖疙瘩),遞給我說:“讓你姐再住一天,明天還給你錢?!蔽野彦X攥在手里,還是哭。姐姐蹲下來,用袖子給我擦眼淚:“民乖乖的,姐過幾天就回來?!蔽覔u頭,抱著她的脖子不放。姐夫又掏出一張一毛錢,一共給了六張。我攥著六張錢,還是哭。最后姐姐還是走了,我在后頭追,一直追到村口,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王家村村西頭那邊,才被母親拉回來。那天我在家門口坐到天黑,誰叫都不回去。
姐姐嫁到楊家,一進門就撐起了一個家。
楊家人多,有妯娌,小姑子小叔子。姐姐是老二媳婦,上面有嫂子,下面有小姑與小叔子。她進門第一天,就幫著婆婆做飯,刷鍋洗碗,一刻不閑著。嫂子病了,她端著熬好的稀飯送到炕頭;小姑子出嫁,她連夜趕著縫了兩床新被子;小叔子冬天上學(xué)腳凍了,她納了雙厚厚的棉鞋送過去。婆婆逢人就說:“我這二媳婦,比親閨女還親?!?/font>
妯娌之間,最難處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山憬阌斜臼?,能讓嫂子和小姑子小叔子都服她。有一年夏天,嫂子家孩子發(fā)燒,姐姐把自己攢的雞蛋全拿出來,做了雞蛋湯給孩子喝。小姑子病了,姐姐天天過去問寒問暖,給熬中藥,送可口湯和飯食,一天跑好多趟。后來嫂子跟人說:“芝婭這弟媳婦,心里裝著一大家子,就是沒裝她自己?!毙」米有∈遄右舱f:“二嫂待我,比親姐還親?!?/font>
鄰居更是把姐姐夸到天上。西頭楊嬸子家的媳婦難產(chǎn),姐姐跑去伺候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眼都沒合一下。東頭李大爺老伴去世早,姐姐隔三差五過去幫著縫補衣裳,拆洗被褥。有一年冬天,李大爺病了,姐姐熬了姜湯端過去,看見老人被子薄,回家把自己家唯一一床厚被子抱了去。公婆知道了,說她:“你把被子給了人,你娃蓋啥?”姐姐笑笑:“娃小,擠一擠就熱了,老人凍不得。”
這些事,我都是后來聽楊坡頭村里我媽的堂侄女翠賢姐說的,她和我姐家是斜對面。每聽一次,心里就暖一次,也酸一次。暖的是姐姐這么好,酸的是她這么好的人,一輩子吃了那么多苦。
三年困難時期,姐夫在寶雞當(dāng)兵,給家里幫不上忙。姐姐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大的不到十歲,小的才三歲。那時候糧食金貴,一斤糧票能換一條命。姐姐把稀的留給孩子們,自己吃野菜。野菜刮油,吃得她臉都綠了,腿也浮腫了,用手一按一個坑,半天起不來??伤龔膩頉]叫過一聲苦。
夏收的時候,她把孩子放在地頭,自己彎腰割麥,割一會兒,回頭看看孩子還在不在。秋種的時候,她一手把小的拉上,一手撒種子。有一回正犁地,天下起雨,她把孩子護在懷里,自己淋得透濕?;氐郊?,孩子沒事,她卻發(fā)了兩天高燒。
這些事,姐姐從來沒跟我講過。是后來大外甥告訴我的。她說:“我媽那輩子,苦得沒法說??伤龔膩聿豢?,也不抱怨。”
后來孩子們大了,成家了,日子總算好過了??纱髢合庇值昧烁伟?,三十多歲就走了,留下兩個孫女一個孫子。大兒子復(fù)員回為了家庭和孩子生計,一個人在西安打工,當(dāng)炊事員,根本顧不過來管孩子。姐姐那時候六十多歲了,腰也彎了,頭發(fā)也白了,可她還是二話不說,和姐夫進了大兒子家,又當(dāng)奶奶又當(dāng)媽,一管就是十幾年。
那十幾年,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招呼孫女孫子們上學(xué);白天洗衣裳、喂豬、種菜;晚上姐夫陪著孫女寫作業(yè),熬到半夜。有一回我去看她,見她蹲在井臺邊洗一大盆衣裳,手凍得通紅,裂了口子,往外滲血。我說:“姐,你歇歇,我來洗?!彼蛔專骸澳阕税胩燔嚕?,快進屋歇著?!蹦翘煳矣彩前雅钃屵^來洗了,洗著洗著,眼淚掉進盆里,跟肥皂泡混在一起。
兩個孫女那結(jié)婚年,姐姐高興得跟啥似的,逢人就說:“我孫女都嫁給有錢人家了!”孫子結(jié)婚那天,姐姐坐在席上,笑得合不攏嘴。我以為她該享福了,可她的哮喘病卻越來越重。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靠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背過我,抱過我的孩子,納過無數(shù)雙鞋底,洗過無數(shù)盆衣裳。這會兒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姐,是我,長民?!?/font>
她睜開眼睛,看了我半天,笑了:“長民來了?!?/font>
就這兩個字,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姐姐走的時候,我沒能在跟前。等我趕回去,她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font>
此時鬧鐘指針停止在2014年2月23日(丙午馬年正月二十四早六時)
我跪在姐姐靈前,磕了三個頭,喊了一聲:“姐,長民來了?!?/font>
可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
姐姐走了十二年了。這十二年里,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背,想起她喊我“長民”的聲音。
《詩經(jīng)》里說:“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可對我而言,姐姐也是怙,也是恃。她給我的,不只是童年的溫暖,更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恩情。
姐夫,你去找姐姐吧。她在那邊,一定還是那樣,見人不笑不說話,妯娌和睦,孝敬公婆,鄰里夸贊。
姐,你放心。你背大的那個弟弟長民,這輩子都記得你的好。
你的背,是我一輩子都下不來的炕!`
作者·編輯簡介:
附蘇文蔚老校友賦詩點贊評論的書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