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赤地天書:靖邊龍洲丹霞記
張興源
車子在陜北高原的溝壑梁峁間盤旋,像一葉扁舟,顛簸于凝固的黃土波濤之上。滿目是蒼黃,是千百年風雨切割出的、大地最原始而粗糲的肌理。正有些視覺的倦怠時,前方天地交接處,驀地躍出一抹異樣的、灼熱的色彩——不是黃,是紅,一種沉甸甸的、仿佛從地心深處滲上來的赭紅,間或夾雜著幾縷明黃、一抹橙霞,甚至是一痕意想不到的月白。那色彩如此霸道,如此不合時宜地鑲嵌在這片以蒼茫著稱的高原腹地,像一頁被遺忘的、用火焰與霞光寫就的天書,突然攤開在旅人面前。這便是靖邊龍洲丹霞了。心,倏地一緊,繼而是被這無聲的磅礴所震懾的靜默。
棄車步行,真正踏入這片赤色的國度,方才覺出那“丹霞”二字的重量與溫度。腳下已非尋常泥土,是砂礫巖,是億萬年時光壓實的骨骼。它們并非沉默的,而是在風與水的億萬次雕琢下,抖落出各種驚心動魄的形態(tài)。近處,一列石壁如被巨斧劈開,斷面嶙峋,層理分明,那紅色一層深似一層,仿佛大地褪下的血痂,雕刻著每一次地質(zhì)陣痛的記憶。陽光斜射過來,巖石的紋理便活了,光影在那些凹凸褶皺間游走,明暗交替,竟有了一種流動的錯覺,仿佛這凝固的波濤,下一刻就要重新洶涌起來。遠處,峰巒疊嶂,有的渾圓如巨大的麥垛,敦厚地蹲踞著,吸納著日精月華;有的陡峭如削,形似古堡殘垣,在藍得發(fā)脆的天幕下,勾勒出堅硬而孤獨的剪影。我忽然想起三國曹丕的詩句“丹霞夾明月,華星出云間”,彼丹霞是天上幻景,此丹霞卻是地設的鏗鏘。這景象,不似江南山水那般以柔媚的線條誘人,它是用最蠻橫的力、最熾熱的色,直直地撞進你的眼里,烙在你的心上。它不講述婉約的故事,它本身就是一部關于時間、力量與存在的、充滿野性宣言的史詩。
沿著蜿蜒的木棧道深入,色彩愈發(fā)奇幻迷離。那紅,并非單調(diào)一色,而是有著極豐富的層次與過渡。向陽處,是熾烈的火紅,像剛剛冷卻的熔巖,仿佛還帶著地心的余溫;背陰面,則是沉郁的紫褐,如凝固的暮色,蓄著深不可測的幽秘。黃,也不是明晃晃的刺眼,而是姜黃、土黃、金箔黃,與紅交織、滲透,形成一片片斑斕的錦緞。最奇的是,在一些巖層的裂隙或低洼處,竟能見到薄薄一層瑩白的沉積,如雪如鹽,冷冷地點綴在熾熱的色調(diào)中,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這色彩的交響,非人力調(diào)色板所能想象,乃是日光、礦物、流水與億萬斯年光陰共同揮灑的杰作。我蹲下身,指尖拂過粗糙的巖面,沙沙的質(zhì)感傳來。這每一粒砂,或許都見證過侏羅紀的蕨類森林,白堊紀的恐龍長嘯,第三紀的哺乳動物悄然登場。它們曾是河床的鋪陳,曾是湖底的積淀,被巨大的力量抬升、擠壓、扭曲,又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接受風刀霜劍最嚴酷的洗禮。這哪里是石頭?分明是時間的結(jié)晶體,是地球用最緩慢的筆觸寫下的、一部無人能完全解讀的“石頭記”。昔年徐霞客游歷閩粵丹霞,盛贊其“色如渥丹,燦若明霞”,龍洲的丹霞,少了幾分南國的濕潤秀潤,卻多了西北的蒼勁與洪荒,那色彩是“干”的,是“烈”的,是帶著毛烏素沙地邊緣風沙氣息的、一種更為本真和倔強的存在。
赤地行走,并非只有荒涼。生命的韌性,在此處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巖石的罅隙里,在背陰的坡面上,一叢叢沙蒿、檸條、駱駝刺,以極其頑強的姿態(tài)扎下根來。它們的綠,不是江南那種飽含水分的、嬌嫩的翠色,而是一種蒙著塵灰的、隱忍的灰綠,甚至帶些鐵銹的色澤,與丹霞的紅、黃渾然一體,仿佛是從這赤色大地里自然生長出來的紋路。偶爾,會驚起一只形似蜥蜴的沙虎,倏地竄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旋即沒入巖影之中。還有不知名的小甲蟲,背著黝黑的甲殼,在滾燙的沙礫上不慌不忙地爬行。這些卑微的生命,與這看似嚴酷的環(huán)境達成了一種深刻的默契與和解。它們的存在,悄無聲息地瓦解著“不毛之地”的成見,證明著生命的足跡可以印刻在任何一種底色之上。這讓我想起我的散文中常有的那種對“邊緣”與“頑強”的注視,我筆下的毛烏素草木、陜北窯洞前的老農(nóng),都帶有這種與嚴酷環(huán)境相搏相融的生命力。此刻,這丹霞地貌中的一草一蟲,不正是這種生命哲學最直觀的注腳么?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然則萬物有靈,皆在絕境中尋得自己生存的儀軌。這赤色世界,因了這點點倔強的綠意與生機,便不再是一幅靜止的、冰冷的洪荒圖景,而成了一個充滿動態(tài)平衡的、活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漫步間,一座造型拙樸、與地貌色彩相協(xié)調(diào)的建筑出現(xiàn)在視野里,那便是龍洲丹霞地質(zhì)公園博物館了。它不像一些現(xiàn)代場館那樣張揚突兀,而是低伏著,像一塊更大的、經(jīng)過打磨的巖石,謙遜地侍立在這部“天書”之側(cè),充當著一個注釋者的角色。
步入其中,首先是地質(zhì)演化展廳。巨大的三維立體模型將時間壓縮,清晰地演示著這赤色地貌的前世今生。原來,這令人驚嘆的“波浪谷”紋路,并非海浪所為,而是遠古時期,巨大的沙丘在風與重力的作用下,形成的交錯層理。滄海桑田,沙丘固結(jié)成石,又經(jīng)抬升、侵蝕,那些層理便如樹木的年輪般顯露出來,成為今日我們所見如時光年輪般的奇幻波紋。實景模擬讓人仿佛瞬間穿越,置身于億萬年前的河湖之畔,看紅色的砂礫一層層沉積,感受大地板塊緩慢而不可抗拒的碰撞與升降。那些“神筆峰”、“一線天”、“赤壁丹崖”的成因,在這里得到了科學的、卻依舊充滿詩意的解答。地質(zhì)學,在此刻褪去了枯燥數(shù)據(jù)的外衣,顯露出它本質(zhì)上是關于地球宏大敘事的歷史詩學。
移步生物多樣性展廳,則是另一番感受。玻璃柜中,靜靜陳列著本地區(qū)的動植物標本。有葉片厚實、儲水抗旱的荒漠植物,也有形態(tài)特異、善于偽裝的昆蟲與小獸。圖片與文字告訴我們,這片色彩熾烈的土地,并非生命的禁區(qū),反而因其獨特的地形與小氣候,孕育了一些別處罕見的物種,構(gòu)成了一條脆弱而珍貴的生態(tài)鏈??粗切俗⒅?/span>“瀕?!被颉耙孜!钡奈锓N名稱,方才在戶外感受到的那種生命頑強所帶來的欣慰,此刻混入了一絲沉重。美景的存續(xù),與這些隱秘而脆弱的生命網(wǎng)絡息息相關。博物館在此,不僅展示“有什么”,更在提醒“可能失去什么”。這份靜默的警示,比任何喧囂的口號都更有力量。
最令我流連的,是歷史文化展廳。這里沒有金碧輝煌的青銅重器,只有一些粗陶的殘片、石制的工具、斑駁的畫像石拓片,以及一些關于古代巖畫與遺址介紹的圖文。它們安靜地躺在柔和的燈光下,卻將時間的縱深拉得更長。靖邊之地,古屬雍州,曾是邊塞要沖,胡漢交融之區(qū)。這些樸拙的器物,無言地訴說著更早的先民——或許就是《詩經(jīng)》中“朔方”之地的先民,如何在這片赤色大地上采集、狩獵、生息繁衍。他們面對的自然,比我今日所見,想必更為原始、更為嚴酷。那些巖畫上簡潔的線條,勾勒出狩獵、祭祀、舞蹈的場景,是人類精神最初在這赤巖上的銘刻。他們與這丹霞的關系,絕非今日游賞的審美關系,而是生存的依賴、神靈的寓所、以及世界觀形成的底色。一處遺址的示意圖顯示,古人甚至巧妙地利用丹霞巖體的天然洞穴與屏障,構(gòu)筑居所與防御工事。人類文明的微光,很早就開始在這片熾烈的土地上閃爍,與這洪荒的地質(zhì)景觀,構(gòu)成了另一層意義上的“共生”。這讓我想起我以往的文章里那種深厚的歷史地理感,我總企圖在具體的風物中,鉤沉出漫長的人文層累,讓一處地方不僅只有空間上的景觀,更有時間上的重量。此刻,龍洲丹霞于我,便不僅是自然奇觀,也是一卷承載著先民足跡與智慧的文化地層。
博物館還設有互動體驗區(qū)。戴上虛擬現(xiàn)實設備,瞬間“飛升”至丹霞群峰之巔,俯瞰那波瀾壯闊的赤色海洋;又能“潛入”谷底,仰視千仞絕壁,感受自然的威壓??萍际侄?,提供了另一種視角的沉浸,但當我摘下設備,重新用肉眼去凝視窗外真實的、在午后陽光下靜靜呼吸的丹霞時,那種真實的質(zhì)感、溫度與氣息,是任何模擬都無法替代的。虛擬的“奇觀”令人驚嘆,而真實的“存在”更令人敬畏。
日頭漸漸西斜,我走出博物館,重新回到那片赤色之中。夕陽,這位最偉大的畫家,開始為龍洲丹霞施展它每日最輝煌的魔法。光線變得無比柔和、醇厚,且富于變化。原本鮮明的紅、黃、白,此刻在斜暉的浸潤下,融化成一片難以言喻的、溫暖而深沉的光的海洋。向陽的坡面,像被點燃了一般,放射出金紅的光芒,巖石的紋理仿佛熔化的金液在流淌。背光的峽谷,則陷入一種神秘的、藍紫調(diào)的幽暗之中,與亮部形成戲劇性的對話。整個地貌的立體感、層次感被無限放大,色彩在冷暖之間跳躍、交響,壯麗得令人窒息。天地間一片靜穆,只有風掠過巖隙的微微嗚咽,像是大地沉緩的嘆息。
我擇一處高坡坐下,望著這天地間正在上演的輝煌謝幕,心中涌起的,并非單純的審美愉悅,而是一種復雜的、近乎宗教感的情緒。這龍洲丹霞,它只是靖邊乃至中國眾多丹霞地貌中的一處。然而,它靜靜地在這里,存在了億萬年。它見證過恐龍稱霸,見證過哺乳動物崛起,見證過人類從石器時代走到信息時代。它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地質(zhì)的劇變與氣候的輪回,將時間的痕跡,用最直觀的色彩和形態(tài),鐫刻在自己的軀體上。它不言語,卻訴說著最漫長的故事;它不移動,卻展現(xiàn)了最磅礴的力量。在它面前,個體的生命、朝代的興衰、乃至人類文明的整部歷史,都顯得如此短暫,如白駒過隙。然而,正是這短暫的人類,卻能通過科學去解讀它億萬年形成的奧秘,通過藝術去表現(xiàn)它驚心動魄的美,通過文化在它的肌體上留下自己雖微小卻獨特的印記,并且,開始思考如何保護這份跨越時空的饋贈。
這便是“滄?!倍值恼嬉獍?。滄,是浩瀚的時間之海;桑,是這海水中浮現(xiàn)又沉沒的人世之田。龍洲丹霞,是那滄海本身,也是滄海變桑田最宏偉的紀念碑。而我們,是這紀念碑前,偶然駐足、心生感懷的過客。我的散文,其沉著老練、文筆健碩,根底里正是對這種時空關系的深邃體悟。我寫陜北風物,從不浮于表面的風情描繪,而是總能將個人的行走與思考,嵌入到那片土地厚重的自然史與人文史脈絡中去,讓文字獲得一種磐石般的穩(wěn)定感和穿透時光的力度。我此刻的所感,或許也正是循著這樣一種精神的指引。
夕陽終于收盡它最后一縷金線,暮色四合,丹霞的色彩漸漸沉入一種統(tǒng)一的、安詳?shù)陌导t,像燃燒殆盡的炭火,保持著溫熱的余韻。遠處的山巒化為剪影,天空由紺青轉(zhuǎn)為深藍,幾顆早亮的星子,怯生生地綴在天幕上。空氣涼了下來,帶著砂土與蒿草的氣息。
我起身,緩緩向景區(qū)外走去?;赝瞧讶谌胍股某嗌蟮?,它復歸于巨大的寧靜與神秘。我知道,明日太陽升起,它又將煥發(fā)出新的、或許不盡相同的光彩,繼續(xù)它億萬年來沉默的展示。而我,帶走了滿心的色彩、漫漶的思緒,以及對自然與時間更深一層的敬畏。龍洲丹霞,這部赤色的天書,我今日所讀,不過寥寥數(shù)行;它所蘊藏的奧義,或許窮盡一生,也難窺其萬一。但這驚鴻一瞥的相遇,已足夠在記憶的巖層中,刻下一道難以磨滅的、熾熱的紋路。
歸途上,車窗外的黃土高原重又陷入無邊的黑暗。但我的眼前,仿佛仍躍動著那片赤紅、明黃與橙霞交織的波瀾。那不僅是靖邊大地的奇觀,也是時間本身,以一種無比慷慨又無比殘酷的方式,呈現(xiàn)給所有過客的、關于存在與逝去的,永恒寓言。
2025年7月3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