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張守敏,今年八十六歲。1968年,我站在威海市文登縣高中學(xué)校的講臺上,成為了一名光榮的歷史課教師,1988年被鐵道部評為高級教師。1976年隨軍到青海西寧工作,1984年7月調(diào)入鐵道部第二十工程局,如今是中鐵二十局一名退休教師。
歲月在我身上刻下年輪,但生命深處那簇不滅的火焰,卻始終灼灼燃燒。它源自我的父親王克和、伯父王克儉、叔叔王凱琦,他們用滾燙的熱血,在烽火連天的年代,為我澆筑了生命的根基。

1939年,膠東半島的春天被硝煙染透。就在那個山河破碎的時節(jié),我的父親和他的兩位兄弟義無反顧地并肩走進(jìn)了文登縣縣大隊八路軍的行列,將家國大義扛在尚且年輕的肩頭。
父親王克和犧牲時,我尚在襁褓,未滿兩歲。我沒見過父親,不知道他長什么模樣。他年輕的身影,永遠(yuǎn)凝固在1941年10月海陽南修家那冰冷的山崗上。
多年后,叔父含淚向我描繪那悲壯的一刻:身為班長的父親,在彈盡援絕的最后關(guān)頭,目睹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一個個倒下,陣地被敵人層層圍困。深秋的風(fēng)卷著硝煙,掠過枯草。父親眼中沒有絕望,只有決絕。他猛地摔碎了那支曾陪伴他出生入死的步槍,毅然拉響了腰間僅存的那顆手榴彈……一聲轟然巨響,與撲上來的日寇同歸于盡。那一年,他僅僅二十二歲。伯父王克儉亦未能幸免,次年將熱血灑在了海陽黃村的土地上。唯有叔叔王凱琦,帶著一身從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硝煙里滾過,直至在長津湖的冰與火中淬煉出的累累傷痕,踏著無數(shù)犧牲戰(zhàn)友未竟的道路,回到了祖國,為國家建設(shè)貢獻(xiàn)了畢生。我的童年記憶,彌漫在膠東大地上緊張的氣息里。鍋里的面條剛滾開,一聲“鬼子來了!”,便能瞬間撕裂寧靜,全家人如驚弓之鳥,倉皇撲向山林深處。母親是村里婦救會的組長,常常鎖上門去開會,留下僅僅五歲的我抱著不到一歲的弟弟,蜷縮在屋子里??謶窒駸o形的藤蔓纏繞著心房。有時母親實在分身乏術(shù),我便攥緊那桿小小的紅纓槍,站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屏住呼吸“放哨”。夜色深沉,屋里只有紡車單調(diào)的“嗡嗡”聲,我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捻線,看她靈巧的雙手將國槐花染過的粗布變成軍裝,看那厚實的針腳在千層布上納出堅實的軍鞋底。窗外,村中民兵和青婦隊操練的呼喝聲、假想的地雷爆破聲隱隱傳來?;椟S油燈下母親疲憊而堅毅的側(cè)影,與窗外那些躍動的身影,共同織就了我生命最初的底色。
老解放區(qū)對知識的敬重,如同對光明的渴望一樣熾熱。家中再難,母親也咬緊牙關(guān),勒緊褲腰帶供我上學(xué)。借書、一分一厘地攢錢買字典……最難忘的是無數(shù)個深夜,等母親熟睡后,我悄悄點起那盞如豆的煤油燈,貪婪地汲取書頁上的微光?;鹈缭{(diào)皮地舔舐過我的發(fā)梢,留下焦煳的氣味,也點燃了我心中的求知火種。四年級時,對那本《千題解》的渴望,讓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偷”了家中寶貴的一塊錢。那本泛黃的書冊,從此成了我叩開世界大門的沉重鑰匙。
1953年,叔叔王凱琦從朝鮮戰(zhàn)場浴血歸來。他得知我成績優(yōu)異,一封封書信,帶著戰(zhàn)場硝煙散盡后的余溫與沉甸甸的囑托,跨越千山萬水飛到我手中。那不僅僅是對侄女的關(guān)懷,更是對知識無言的敬仰。正是這份刻入骨髓的渴望,支撐著我在1961年9月,昂首踏入了山東大學(xué)歷史系的殿堂,讓祖輩的烽火硝煙,在我手中沉淀為歷史的回響。

家族的紅色血脈,如同無形的羅盤,悄然指引著我人生的航向。成家立業(yè)時,我認(rèn)準(zhǔn)了那身承載著責(zé)任與使命的戎裝。1966年,經(jīng)表姐牽線,我與衛(wèi)生隊的軍醫(yī)田映海相識。他眼神里的清澈與堅定,讓我看到了父輩的影子。兩年后,我們結(jié)為伴侶,并肩守護(hù)著各自崗位上的信仰。
而我畢生的摯愛,是那方三尺講臺。歷史的風(fēng)云變幻、語文的錦繡文章、地理的山川遼闊、政治的經(jīng)緯脈絡(luò)……知識的火種在我手中小心翼翼地傳遞、點燃。從家鄉(xiāng)高中的青蔥校園,到青海西寧第一機(jī)床廠子弟中學(xué)的高原風(fēng)沙,再到洛陽五三七子弟中學(xué)、十五局子弟中學(xué)的瑯瑯書聲,粉筆灰無聲地落滿雙肩,染白了鬢角,直到1994年,我才安然放下教鞭,心中滿載桃李芬芳。
如今,我的兩個兒子,一個在廣州的商海浪潮中開拓進(jìn)取,一個在青島嶗山公安分局的崗位上默默守護(hù)一方安寧。他們未曾親歷祖輩鐵與血的烽火歲月,但那份為家國盡責(zé)的擔(dān)當(dāng),那份融于血脈的忠誠與堅韌,早已隨著無聲的家風(fēng),悄然浸潤了他們的筋骨,成為他們立身處世的脊梁。
八十六載光陰,如長河奔涌?;赝麃砺?,父親、伯父那年輕而決絕的身影,仿佛從未遠(yuǎn)去。他們用生命在我靈魂深處點燃的星火,穿越時空,從未熄滅。
我未能親見他們浴血的身姿,未能觸摸他們年輕的臉龐,卻用整整一生,步履不停地踐行著他們?yōu)橹I(xiàn)出一切的理想。在和平年代的課堂里,我精心播撒著知識的火種;在平凡歲月的堅守中,我無聲守護(hù)著信仰的光芒。
多少個寂靜的夜晚,我多想對著蒼穹低語,告訴長眠的英魂:看啊,父親,伯父,你們未竟的事業(yè),并未消散于硝煙。它已化作我手中緊握的粉筆,化作這方講臺上的諄諄教誨。它也必將由你們的孫輩,在這片你們深愛、并為之流盡熱血的土地上,以不同的方式,賡續(xù)不滅的榮光。
這血脈里的烽火,生生不息,照亮前路……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