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開泰
年,宛如夜空中劃過的一道流星,拖著一條璀璨耀眼的光尾,一閃而過,那瞬間的絢爛,短暫的讓人來不及細品,便已消逝在四季輪回的盡頭,留下的只是一抹淡淡的,難以辨清的痕跡,讓人沉醉在久久的回味與感慨,流連于往昔的歡樂,惋惜于時光的匆匆。
在中國人心目中,年是天,至高無上,年是地,可載萬物,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年是中華民族的根,年是炎黃子孫的親情命脈,年是驛站,年是港灣,年是萬家燈火,闔家團圓的企盼,年是天涯海角,山高路遠,任何事困難都擋不住的歸心似箭。
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的年,是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了,大人們常說,二十三,過小年,二十四,鉤柏枝,二十五,殺年豬,二十六,購年貨,二十七,快殺雞,二十八,掃廈土,二十九,剃好頭,臘月三十貼對聯(lián),那時候的年,是一顆裹著五爵斑斕包裝的甜蜜糖塊,是巷道傳來炸麻花的陣陣樸鼻誘惑,是空氣中彌漫出糖炒栗子的饞人香氣,是街頭巷尾推著自行車叫賣,麥莧桿上插著像玻璃一樣透明的冰糖葫蘆,是懪米花出鍋炸響的驚喜,是寒風中互相追逐喜鬧孩子的身影,是爆竹聲聲除舊歲,桃符萬戶更新年,是家家戶戶門前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那情景,宛如冬日里最溫暖的爐火,更像是一首歡快的迎春合湊曲,每一個音符,都跳躍著喜悅與期待。
臘月二十三,是傳統(tǒng)的祭灶之日,相傳這一天,灶王爺要上天向玉皇大帝匯報一年工作總結,母親早早地把買好的一盤芝麻糖和提前蒸好的棗山糕獻在灶臺上,然后把頭天夜里用白蘿卜餡捏好的餃子下到鍋里,水開三遍,用笊籬撈出一碗給灶王爺獻上,再點燃三根香,讓我們全家跪在地上向灶王爺磕三個頭,嘴里不停的念叨著:灶王爺保佑,灶王爺保佑,保佑我們全家老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糧棉豐收,保佑我們事事順心,萬事如意,當時我很不理解,一個泥圪塔又不說話,憑什么要吃芝麻糖和棗山糕,母親告訴我,傻孩子,灶王爺是玉帝派到人間專管百姓的官員,芝麻糖是甜的,灶王爺吃了嘴甜,上天后在玉帝面前給咱們說好話,保佑咱們全家四季平安,過上好日子,棗糕是山,寓意著咱們日子步步高升,越來越好,哦,我終于明百了,難怪對聯(lián)上寫道,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可不是嗎,自古以來,中國的官員大多數都是灶王爺,老百姓如果不獻貢,那有好日子過。
大年除夕夜,是我們最期待的時刻,夜幕降臨,一串接祖鞭炮過后,全家人圍坐在一起,母親把精心準備的年夜飯端上來,有雞有魚,還有酥肉丸子,甜米鮮菜,樣樣數數,滿屋飄香,溫馨四溢,每一道菜都含著濃濃的年味,濃濃的親情,父親舉起酒杯,祝我們全家團聚,新年快樂,我迫不及待地舉起筷子,伸向盤中那金黃誘人的紅燒魚塊,鮮美的味道,入口即化,寓意著年年有佘,歲歲平安,雞肉代表著大吉大利,丸子象征著團團圓圓,甜米則期望著日子甜甜蜜蜜,鮮菜是財源廣進,杯盤交盞,笑語盈盈,父母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剛吃完飯,我就急不可耐地拿起一串鞭炮,一根香火,撒腳跑到巷道里找伙伴們比賽,看誰的炮響亮,看誰玩的花樣多,直到瘋玩累了,才被母親揪著耳朵拉回家,倒頭進入甜蜜夢鄉(xiāng)。
在我們鄉(xiāng)里,還有初一早上用餃子祭神儀式,一夜關雙歲,五更分兩年,時針指向十二點,村里便陸陸續(xù)續(xù)響起鞭炮聲,家家戶戶都開始煮餃子,準備敬神祭祖,母親催促我們趕緊起床,換上新做的棉衣棉褲,洗凈手臉,獻神結束后,大口大口地吃著母親包的餃子,一邊等待著父母給我們每人發(fā)兩毛錢的壓歲紅包,突然咯嘣一聲,我嘴里迸出一枚一分硬幣,那是每年必包的一個福幣,誰吃了它就意味著誰有福氣,來年能掙大錢,全家人的目光頓時都聚焦在我的臉上,羨慕地望著我,而我則興奮的像中了狀元一樣,高傲的抬起頭,自豪滿滿,當我長大后才明白,那是母親有意把那個包硬幣的餃子舀到我的碗里,因我是家中長子,母親把家庭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希望我長大后承擔重擔,為這個家庭帶來幸福生活,父母的希望,母愛無疆,這份重擔,我義不容辭,理應擔當,這份情,這份愛,愿它天長,愿它地久。
成年后,我對年有了更深的理解,年是一種責任,年是一副重擔,年是兒女的企盼,年是父母期待的歸來,年是一條無形的紅線,一頭連著父母,一頭牽著子女。
高速路上,一對年青的夫婦騎著摩托車,迎著寒冷的北風,在車馬洪流中急匆匆趕路,妻子過一會就用手暖暖丈夫凍紅的臉蛋,不停的叮嚀著慢點,春運緊張,他們買不到車票,三年了,在外打工沒有回家,他永遠忘不了當年父親因病早早過世,家里窮的叮當響,僅有的三間破瓦房,難遮風雨,一家人生活,上頓不接下頓,他發(fā)誓出去掙錢,給母親和孩子一個好的生活,便和妻子商量去廣州打工,狠心地將三歲的兒子和五歲的女兒留給母親,和妻子登上去廣州的列車,可外邊掙錢容易嗎?頭一年在建筑工地干活,老板說除過生活費,工資一律年底發(fā)清,可年終結賬時,老板跑路,滿世界找不到人,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欲哭無淚,欲死不能,回家無錢,生活還得繼續(xù),母親打電話問兒子幾時回家,他無言以對,只能稱工地忙,明年回家,兒子在電話里哭喊著爸爸媽媽,我想你們,快回家吧,妻子掩面而哭,他的手顫抖地丟下電話,面無表情地癱坐在地上,電話那頭撕心裂膽的哭聲,像一根鋼針刺入他心。第二年他們轉行到工廠打工,每天上班十二個小時,節(jié)假日還繼續(xù)加班,只為多掙幾個錢,工廠生意還行,年終他們掙了十幾萬元,一番思量,十幾萬塊錢能蓋起房子嗎?能夠孩子交學費嗎?能夠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嗎?狠狠心給母親打電話,再干一年,明年一定回來,第三年他們又掙了十幾萬元,心想這次一定回家,給母親和孩子好好過個年,再把舊房換成新房,電話打回去時,母親激動地哆嗦著好,好,我們等你回來,春運緊張,票價高的嚇人,一票難求,也舍不得花錢,他決定和妻子騎車回家,幾千里的路,得幾天時間,一路上風餐露宿,受凍挨餓,只有到路邊停車點時,他們才下來休息一會,加點油喝口開水,啃上一塊饅頭,風越來越緊,天越來越冷,家越來越近,他們的心越來越急,天黑的時候,總算趕到村口,遠遠望見家門口站著母親枯瘦的身影,和倆個依偎在旁邊張望的兒女,夫妻丟下車快步跑到跟前,他撲通跪在母親面前:媽,兒子不孝,讓您受苦了,妻子撲向兒女,雙手緊緊地抱住,母親用顫抖的手摸著兒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家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一刻全世界都屬于他們,三年在外的辛酸,在家的等待,早已變成了幸福的眼淚。
年是“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一對夫妻在年三十早上,終于把手頭的事處理完畢,顧不上休息,開車和妻子回家,因為他知道,家里的父母早就在門口等待,一路上,車堵得象一條長龍,走走停停,眼看天快黑了,到不了家怎么辦,他想起一條小路,雖然難走可離家近,于是掉轉車頭抄小路往前趕,走著走著,路越來越窄,坑越來越大,離家還有十幾里的路,因家鄉(xiāng)大雪,路面滑行難辨,憑著記好,一點一點艱難的前行,可屋漏偏逢連夜雨,車子陷入雪坑,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無濟于事,妻子在后面用盡全力助推,車輪打滑轉動,就是不向前進,他徹底絕望了,大年三十晚,天黑地凍,方打圓別說找不到人影,連鬼都沒有,他喘著粗氣,坐在地上望向村子的地方發(fā)呆,突然發(fā)現前方不遠處,有一盞微弱的燈光搖恍,慢慢向這邊移動,丈夫趕緊跑過去求助,燈影越來越近,是一位老人用锨鏟路,一位老伴打燈照明,身影動動停停,抬頭向這邊望望,啊,那不是父母嗎,他們知道兒子心急抄近路,肯定會遇到坑坑洼洼,早早就從家里鏟出一條路,迎接兒子回家,父妻倆跑過去緊緊地抱住被凍的發(fā)抖的父毋,哭成了淚人,父親摸著兒子的頭,傻瓜,我就知道你性子急抄近路,這段路難走,我和你媽鏟路接你,人間親情,血濃于水,世界上知子莫若父。
前幾天網上一則消息,進入臘月父親給兒子打電話問那天回家,兒子確定不了,隨便報了個日子,父親便用土塊在墻上記下日期,每天晚上都要在上面劃一道線,盼著兒子回家,年終兒子回家后看到墻上一道一道劃滿的痕跡,瞬間淚崩,抱住父親。
多半個世紀過去,年有了更深層次的詮釋,年是忘不了的鄉(xiāng)愁,是團圓,是煙火,是溫情,是回憶,是期許,是歲月的饋贈,是生命的禮贊,更是中國人生生不息的希望,我們總以為年很長,相聚還多,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可一轉眼鞭炮聲沒了,熱鬧散了,人也各自東西,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云煙,才猛然發(fā)現,年似流星,短暫的讓人來不及回味,歲月匆匆,光陰難留,一年又一年,一劃而過,帶走了年少的輕狂,留下了歲月滄桑,年似流星,它告訴我們,人生沒有完滿,有人牽掛,有人陪伴,有人等你回家,就是最大的幸福,年似流星,雖然短暫,卻照亮了我們的人生,珍惜當下,過好每一天,即使流星短暫,也不負人間一趟,不負人間煙火,不負滾燙人生。
2026年2月28日于運城
都市頭條編輯:張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