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我退休啦,閑暇時想起了在部隊當兵的日子》
翻出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
在陽臺的陽光下,
擦了又擦。
打開時,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樟腦丸、汗?jié)n,
和三十年前云南紅土的味道。
第一張照片,
新兵連的集體照,
黑白的,
邊角已經(jīng)泛黃。
我在最后一排左起第三個,
標準的板寸頭,
眼睛還沒學(xué)會,
該往哪兒看。
新兵班長姓司,
山東人,小個子
嗓門大得像炮仗。
第一次緊急集合,
有位新戰(zhàn)友褲子穿反了,
跑出去三公里才發(fā)現(xiàn)。
班長沒有罵,
只是說,
小子,
當兵第一條,
先把人穿對嘍。
那句話,
我們新兵班七個人,
都記了多半輩子。
穿對人,
做對事,
站對位置。
現(xiàn)在想想,
他就是用這種笨辦法,
把一群毛頭小子,
慢慢掰成了,
兵的樣子。
三個月后分兵,
我被分到了指揮連測地排。
老兵說,
測地兵,
苦,
一天到晚在山里轉(zhuǎn)。
我不怕苦,
怕的是,
山那么大,
找不到北。
到了訓(xùn)練場地才知道,
山不是一座,
是一群。
一座挨著一座,
擠到天邊。
我們扛著經(jīng)緯儀,
背著標尺,
從這座山翻到那座山,
從這條河蹚到那條河。
老班長姓李,
石家莊人,
話多,
走路快。
他教我認北斗七星,
說山里的夜,
全靠它們指路。
我問,
白天呢?
他說,
白天看太陽,
看樹,
看石頭,
看久了,
山就是你的指南針。
后來我真的學(xué)會了,
看山。
哪座山能走,
哪座山能爬,
哪座山里有野獸,
哪座山能住著人。
那些山,
到現(xiàn)在還在夢里站著,
一座一座,
等著我去翻。
有一年,
出差到農(nóng)場勞動。
那地方叫草壩,
水稻地一望無邊。
我們學(xué)插秧,
收稻谷,
手上全是血口子,
臉上全是汗水。
農(nóng)場的豬,
也是我們喂。
有一頭花豬,
跟我最親,
每次去喂食,
都哼哼著蹭我的腿。
年底連里殺豬,
我怎么也下不去手。
司務(wù)長說,
你小子,
心軟,
干不了這行。
他說對了,
我確實心軟。
可心軟的人,
后來也見過,
這世上最硬的事。
83年嚴打,
我們執(zhí)行看守任務(wù)。
營區(qū)全是一排排平房,
關(guān)著幾十年個,
等待處置的人。
我在哨位上站著,
看月亮從東邊升起來,
又落下去。
里面有人唱歌,
聽不懂的詞,
調(diào)子拖得很長,
像哭,
又像喊。
換崗的時候,
老兵說,
別聽,
聽了就軟了。
可我忍不住聽,
聽著聽著就想起,
他們也是人,
也有家,
也有想回回不去的地方。
但這話,
我沒敢說。
最難忘的,
是蒙自。
那個小城,
有石榴,
有米線,
有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
星期天請假出去,
花兩塊錢,
能吃到撐。
街上的人說云南話,
軟軟的,
聽不太懂,
可聽著舒服。
有個賣米線的姑娘,
扎著長辮子,
笑起來有酒窩。
每次去都多給我一勺肉,
說當兵的,
辛苦。
我紅著臉接過來,
頭也不敢抬。
后來換防了,
再也沒見過她,
不知道那勺肉,
是不是還留著。
蒙自過后,
是更遠的地方。
老山。
那座山,
在戰(zhàn)報里,
在地圖上,
在每一個當兵的,
心里。
仗已經(jīng)打完了。
可山還醒著,
滿山的彈坑,
滿山的雷場,
滿山的風(fēng),
吹著哨子一樣的聲音。
站在主峰往下看,
霧很大,
看不清國境線,
可每個人都清楚,
哪邊是這邊,
哪邊是那邊。
貓耳洞里住過一夜,
潮得骨頭疼。
夜里聽見有人唱歌,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的聲音,
從霧里傳過來,
聽不清唱什么,
只覺得,
渾身發(fā)緊。
同去的戰(zhàn)友說,
那些都是,
沒走的人。
我沒問什么意思,
也不想知道。
只是下山的時候,
回頭看了很久。
山還在那里,
那些人,
也在那里。
退伍前,
我是軍械員兼文書,
管槍,
管賬,
管檔案。
槍庫里全是五六式,
摞得整整齊齊,
擦得锃亮。
每把槍都有自己的編號,
每個編號后面,
都有一個名字。
有一次核對賬目,
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子彈夾,
翻遍了倉庫,
找了一夜,
最后發(fā)現(xiàn),
是登記錯了。
指導(dǎo)員沒罵我,
只說,
軍械庫里的物資,
不是賬本上的數(shù),
是命。
記住了。
記住了。
一輩子都記住了。
后來每次拿筆寫字,
都覺得那支筆,
沉甸甸的。
最后一年的崗位,
是新聞報道員。
扛著相機,
到處跑。
拍訓(xùn)練,
拍學(xué)習(xí),
拍日常生活。
有一張照片,
至今還留著。
是炊事班的老李,
在灶臺前炒菜,
汗珠子掛在鼻尖上,
快滴到鍋里了。
快門按下去那一秒,
他抬頭,
正好沖著鏡頭笑。
那笑容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
憨憨的,
亮亮的,
像灶膛里的火。
后來老李退伍了,
回老家開了個小飯館,
我有一年出差,
繞道去看他,
一起喝了頓大酒,
他還是那么愛笑!
后勤保障的事,
干得不多,
但記得深。
有一年搞演習(xí),
我們在山溝里搭帳篷,
拉電線,
埋水管,
忙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天晚上,
炊事班送來熱面條,
蹲在地上吃,
呼嚕呼嚕的,
比什么都香。
管后勤的副連長說,
保障,
就是讓前線的人,
能吃得上一口熱的。
這話簡單,
可越品越有味道。
前線需要子彈,
也需要面條。
需要勇氣,
也需要一碗,
熱湯。
現(xiàn)在退休了,
有大把時間,
想這些舊事。
想平遙的牛肉,
想太谷的餅,
想邯鄲的南沿村拉面,
想云南的山,
想蒙自的米線,
想老山的霧,
想那個賣米線的姑娘,
想貓耳洞里的潮氣,
想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戰(zhàn)友群里偶爾有人說話,
發(fā)老照片,
發(fā)當年的糗事,
發(fā)誰誰誰不在了的消息。
看著看著,
就不想看了。
不是不想念,
是怕想念太深,
把現(xiàn)在的生活,
淹了。
可還是忍不住想。
想新兵連那個穿反褲的戰(zhàn)友,
想測地兵訓(xùn)練那些走不完的山路,
想農(nóng)場那頭蹭腿的花豬,
想看押時那些聽不懂的歌,
想蒙自那條穿城而過的小河,
想老山上那些沒走的人,
想軍械庫里那些有名字的槍,
想炊事班長鼻尖上的汗珠,
想演習(xí)結(jié)束那碗,
呼嚕呼嚕的面條。
那些日子,
像云南的霧,
濃得化不開。
又像山里的溪,
流著流著,
就不見了。
可水還在,
滲進土里,
滲進石頭縫里,
滲進每一棵,
長在山上的樹的根里。
我就是那棵樹,
從云南的山上,
移到了這座北方城市的陽臺。
根還在那邊,
扎得很深。
風(fēng)一吹,
就聽見那些山,
在叫我。
叫我的名字,
叫我的綽號,
叫我的兵號,
叫那個,
回不去的自己。
今天陽光真好,
照著這個鐵盒子,
照著那些泛黃的照片,
照著我這雙,
再也不能扛槍的手。
我把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完了,
一張一張放回去,
蓋上蓋子,
放回柜子深處。
可那些日子,
放不回去了。
它們就住在心里,
住得很踏實,
跟我的血,
跟我的呼吸,
跟我的每一個夢,
長在一起。
這就夠了。
當過兵的人,
不需要天天喊打喊殺。
只需要在某個,
像今天這樣的午后,
能想起來,
那些山,
那些人,
那些事。
然后對自己說,
嗯,
這輩子,
沒白活。
戰(zhàn)友,
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作者簡介:
作者:馬海順,男,河北邯鄲臨漳人,高級工程師,愛好廣泛。主編專業(yè)書籍數(shù)十本,發(fā)表各類文章數(shù)百篇(部分詩歌經(jīng)播音員配樂朗誦后,曾刻成光盤在社會上廣泛流傳,有的被制作成為了手機鈴聲)。主編的《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 ppp )模式》一書,為暢銷書多次再版。
主播簡介
張文玲(天空)河北石家莊人,休閑時喜歡誦讀,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聲音,最樸實的情感,詮釋作品豐富的內(nèi)涵,現(xiàn)為新山東文學(xué)社副社長,朗誦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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