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航跡（組詩）
洋漾（江蘇）
一、海上黎明
細雨蒙蒙。風(fēng)低吻著深藍
霧色漫過船舷，黎明躬身
續(xù)上昨夜與大海的約定
目光觸到泛白的浪尖時
風(fēng)里飄來咸濕的涼，以及
薄薄的晨的軟
波光在雨幕里等候。我的呼吸
跟著海浪的節(jié)拍
慢下來。有些事急不來
比如微光，比如黎明
直到天際掀開云簾，我聽見
潮聲輕響，望見天邊——
一縷晨曦，交出它最初的
顫栗。而黎明，剛剛學(xué)會站立
二、海上日出
攤開手掌，接住
第一捧朝陽。鎏金的潮水
攀上船舷
海風(fēng)把航線
織進指紋
每片波光都譯出
遠航的韻腳
合上眼瞼
所有的奔赴漸漸
顯影
站成桅桿
目送的帆影深處——
是我，也是自己
三、舷窗之外
我把愛意傾向船舷
碎銀鋪成你的路
只為遇見——你的海
所有的漂泊都有了名姓
坐在船艙
領(lǐng)受潮起潮平
我衣色湛藍
風(fēng)也輕，浪也靜
鷗鳥飛來飛去
殷勤如你
趁海風(fēng)正暖，把繁華握緊
贈你一杯酒
盛滿我眸中的深藍
藍藍是你
贈我心中萬頃
此后，千帆過盡
皆是你的倒影
當(dāng)浪尖的光
涌入眼中，方知
所有的海，都不及你
四、海風(fēng)吻過額前
舷邊還枕著那片藍，在你
彎起的眼波里
任風(fēng)把帽檐輕輕托起
像時光吻著一幀，未泛黃的印跡
牽住每一縷，掠過眉梢的潮汐
海風(fēng)是未涼的唇語，沿著發(fā)梢游弋
你抬手攏住翻飛的發(fā)絲
在粼粼的波浪上，織出銀色的細語
淡紫的弧線斜倚在額前
像晨霧里未凋的星粒
鏡片后的眸光流轉(zhuǎn)，而濤聲
漫過欄桿
洇開半幅正在蘇醒的絹帛
白浪牽著風(fēng)的衣角，緩緩沉入光里
那片正在泛亮的遠方
不是歸途
是黎明泊在睫尖的，第一片帆
五、游輪上的美食
餐盤依舊偏愛五彩斑斕
味蕾
在時光里靜靜舒展
海風(fēng)煨出一碟鮮香
紅燜鮑魚
盛滿春意的柔軟
清炒時蔬，鎖住青翠
在杯盞交錯間，調(diào)勻
西餐的濃淡
刀叉在暮色里放慢
年糕的酸甜在舌尖漾開
笑意泛起——想起母親
她也愛吃這個
長桌盡頭，是奔赴的團圓
而我的團圓，少了一雙筷子
最后一口檸香蝦
被夜色輕輕銜在唇邊
像是她，總把最好的留給我
余韻開始蔓延——
那縷未散的鮮
凝成醇厚，凝成軟糯，凝成甜
原來舌尖上的幸福
是此刻的喜悅，與那一點點
說不出的空缺
六、旋梯上的星芒
上萬顆星子從銀河墜落
鋪成這道銀色的旋梯
在蔚藍的海面上
流轉(zhuǎn)著璀璨的河
我踩著碎鉆的漣漪旋升
裙角拂過水晶的呼吸
每一步都踏在時光的鏡面
仿佛多年前，也曾在這樣的光里
光影旋落時——
我剛好轉(zhuǎn)身
讓帽檐的格紋
先接住幾顆墜落的星子
再任它們，滑向流蘇的裙擺
當(dāng)船舷掠過浪尖的白
這道天梯仍在旋轉(zhuǎn)
把每一次回眸
都變成與光的重逢
七、舷邊藍調(diào)
風(fēng)，解開我長發(fā)的絲線
大海以萬頃的藍，向我奔赴
一場遲到了半生的邀約
從江南煙雨，到此刻的湛藍
那是歲月未曾寄出的信箋
風(fēng)中裹著咸澀的心事——
每一聲，都在描摹你的名字
我伸出手，不為握住風(fēng)
只為在浪花的留白處
捧起你沉在海底的目光
那目光
比海深，比天藍
掌心貼著欄桿，如貼著你的
心跳——從遠方傳來
浪尖碎成星子，那是你
在暗處為我點亮的燈
看，船尾撕開的海面
是時光寫給永恒的情書——
一行是你，一行是我
在藍色的扉頁上，永不干涸
此刻，我們已是海的一部分——
名與愛
交給浪花去朗讀
八、半夢半醒
我只擁著半段氤氳夜色，和半盞
欲明還滅的燈
思緒如篆，游絲般斜逸
余下的
都交給晚風(fēng)
半是夢境，照見半壁溫柔
半是清醒，坐擁半窗寂寞
站在虛實交錯的渡口，我
不言悲歡，不言離合
月光研墨，灑下遍地素箋
一念如鶴，飄過水影云天
忽有笛聲
吹皺一河星子
——才知，已是三月
不寫繁華，不寫天涯
只寫這一程
半是清寧，半是煙霞
換一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