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茶看花
文 如月
今年春日的脾氣,是有些捉摸不定的。前一刻還滲著點(diǎn)羞怯的暖意,下一刻,料峭的風(fēng)便又卷土重來。索性就依了這反復(fù),安然地囿于家中,讀書,靜坐,守著窗子。心里卻總覺著,天地正在默默釀著一樁大事。
夜里,聽見些極輕微的、簌簌的聲響,像是蠶食桑葉,又像是遙遠(yuǎn)的春蠶在夢里翻身。也不去深究,只當(dāng)是風(fēng)雨的余韻。待到晨光熹微時推窗一看,人便怔住了——那庭前一株枯寂了整冬的老梅,竟一夜間“開”滿了瑩瑩的花!是雪。是春雪。厚厚地、絨絨地裹著每一道虬勁的枝椏,將那墨黑的線條全都淹沒了,膨脹成一片豐腴而寂靜的、蓬松的銀白。昨日看它,還是筋骨嶙峋的瘦硬,此刻,卻成了玉樹堆云的富貴與溫柔。
這花,開得真是解意。仿佛知道人間在等待春天等得有些心焦,便搶在桃李的前頭,用這最純粹、最皎潔的姿容,來為“迎春”這樁盛事,添上第一筆清絕的韻腳。它不是紅紫的喧鬧,它是素白的宣言;它沒有香氣,卻自有一股凜冽的、沁人心脾的清氣,隨風(fēng)絲絲地滲過來,比什么花香都更令人神骨俱澈。原來春的雅,不盡在秾麗,更在這般不染塵埃的靜美里。
一個念頭忽然毫無來由地、固執(zhí)地冒了出來:何不收取一些,煮一盞茶呢?
便拿了瓷瓶,輕手輕腳地走到樹下。不敢驚動這完整的、夢一般的景致,只揀那向外旁逸的、盈滿欲垂的枝梢,用瓶口輕輕一碰,一捧最潔凈的、未曾沾染塵埃的“花”,便妥帖地落入懷中。那雪觸手并不覺得刺骨,反而有種松軟的涼,像天鵝的絨羽。
回到屋中,將瑩白的雪傾入烹器中,底下燃起幽幽的文火。雪是沉默的,在銚子里也無聲,只慢慢地消瘦下去,收斂起蓬松的姿態(tài),化作一汪清極、軟極的水。水滾了,冒出魚眼般細(xì)小的氣泡,蒸汽氤氳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靈的甜潤,仿佛是封存了一整夜星光與寒氣才熬出的精華。拈一撮清茶投入,看那墨綠的葉片在雪水里緩緩舒展開,像是重新回到了初生的春日。茶湯漸漸染上溫潤的色澤,一股清冽的香氣,混合著雪水特有的甘洌,便彌漫了整個茶室。
捧起杯,暖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淺啜一口,那茶味似乎格外不同。茶葉的芬芳還在,但底子里,卻多了一脈幽遠(yuǎn)的、屬于天空與寒夜的味道,清、輕、凈,滌腸蕩腑。原來飲下的不只是一盞茶,更是那滿樹瓊花的魂魄,是一夜春風(fēng)溫柔的凝結(jié),是這反復(fù)暖寒的初春,贈予居家人的、一份最清寂也最豐厚的慰藉。
窗外的“花”,在日光下開始有些松動,偶有一小團(tuán)無聲地墜下。我知道它終會化去,滲入泥土,去滋養(yǎng)真正的、灼灼的春花。但這一刻的瑩白,與盞中的清甘,已足夠在記憶里,釀成一個永不融化的春天了。
2026—3—2 正月十四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