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李愛玲作品集
同題詩《故鄉(xiāng)那座橋》
文/李愛玲
攀過九道坡
終是走近你——
故鄉(xiāng)那座橋
墩身覆滿蒼苔
舊時溪聲
依舊淺淺低吟
岸竹依然茂密
藏著浣紗女
曾經(jīng)的笑語歡聲
夕陽斜照里
映著你疲憊的身影
你倔強(qiáng)地挺起脊梁
馱著往來車馬
馱著歲歲腳印
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容顏
早已不復(fù)平整
一道道刻痕
一處處修補(bǔ)
如老者滿臉皺紋
安然承接
風(fēng)霜雨雪
與歲月的沉重
我輕輕踏上橋面
用兒時的步子
丈量過往的回憶
感慨你無言的堅韌
抬望眼
門前那盞高懸的燈籠
正搖著圓圓紅火
等我回家
……
三行詩《對坐》
文/李愛玲
阿公吹散了粥的燙
甜糯與溫柔一勺勺
滑進(jìn)了阿婆的心底
三行詩《對坐》
文/李愛玲
酒濃拴不住心的脫韁
目光相撞
濺不起一點微瀾
三行詩《對坐》
文/李愛玲
輪椅上那盞近百年的燈漸次黯淡
而另一盞
仍以柔光暖亮她心底
三行詩《聲音》
文/李愛玲
寂靜中劃開一道縫
光漏進(jìn)來
照見另一道更深的縫
看圖寫詩《回娘家》
文 / 李愛玲
大年初二的土路
通向炊煙升起的地方
鞭炮的紅屑
被晨露潤染得更加鮮艷
正月的暖陽還沒升起
我們開啟了回家的里程
我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
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
可我仍然扮著
娘喜歡的樣子
綠襖 藍(lán)褲 紅絨鞋
回娘家的心
依然怦怦直跳
一年的疲憊
這一刻起
消散得無影無蹤
車輪碾過解凍的土路
顛出一路的笑語
后備箱里是
精心挑選的牽掛
那是給父親的酒
給母親的襖
還有給小侄子
藏在口袋里的糖果
遠(yuǎn)遠(yuǎn)地
村口佝僂的老槐樹下
兩個踮著腳張望的身影
是我的爹娘
風(fēng)里的白發(fā)
比冬日的雪更輕
比春天的棉更暖
我疾步下車
挽起爹娘的胳膊
踩著青苔的石階
蹣跚走向梧桐樹下的庭院
柴門的“吱呀”聲
撞開了歲月的塵
土坯墻上的胖娃
還抱著去年的鯉魚
老灶臺的火苗
舔著黝黑的鍋底
咕嘟著老鴨湯
香氣彌漫著化不開的時光
桌子上的
花生 蠶豆 麥芽糖
還有一碗
熱氣騰騰的手搟面
這是母親
頂著星光給女兒
備下的接風(fēng)餐
幾碟臘肉
一罐泡菜
滿壇米酒的醇香
溢出久別的年味
父親的旱煙袋
在門檻上敲出了節(jié)奏
母親的絮叨
繞著屋梁織成了網(wǎng)
女兒在院子里
追著老母雞瘋跑
先生和兄弟們
把酒杯碰得響亮
我靠在有刻度的門框
看著這一切
突然明白——
所謂的幸福
不過是這農(nóng)家小院里的煙火
把日子
燉成軟爛入味的香甜
紅燈籠
文/李愛玲
牽掛在低矮的門口懸著，
車輪把思念留在了異鄉(xiāng)
紅罩里正燃著相聚的希望
紅燈籠
文/李愛玲
背著爹娘的眺望
覓著泥香的記憶
踏著門前那盞嫣紅的燃燒紅燈籠
文/李愛玲
牽掛在低矮的門口懸著
車輪把思念留在了異鄉(xiāng)
紅罩里正燃著相聚的希望
鐵锨上的快樂
文/李愛玲
那年雪落得很早。寒假剛至，整座大院便被一層厚雪輕輕覆住，天地間靜悄悄的，只剩雪粒落在屋檐的輕響。 鐵锨刮過冰雪的鈍響，是我關(guān)于那個冬天最清晰的回響——冷硬的金屬擦過凍雪，像時間的犁鏵，在記憶深處劃下一道長長的痕，經(jīng)年不散。 二壯哥總坐在炕上靠窗的位置，這樣便能一眼望見院里的天地。先天性軟骨病讓他的四肢蜷曲如凍僵的柳條，連起身都難，卻偏偏給了他一雙格外安靜的眼睛，亮閃閃的，映著窗外的雪，也藏著對外面世界的盼。 那日我和桂榮去找小壯玩，他不在家。我倆窩在屋里翻小人書等他時，炕邊的二壯哥忽然輕聲開口：“你們能帶我出去滑雪嗎？” “滑雪？”我愕然抬頭，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yīng)。 “把我放鐵锨上，拖著走就成?！彼α?，酒窩深深的，那笑容軟乎乎的，仿佛能將身體的殘缺都融掉，“上周小壯拖過我，可沒下雪，不滑溜，不過癮。” 那笑容里的渴盼太真切，容不得半分拒絕。 我們便手忙腳亂地動起手來。從炕到木凳，從木凳到冰涼的地面，再小心地將他挪上鐵锨——每一步都笨拙又謹(jǐn)慎，生怕碰著他。他輕得像一捆干透的柴火，蜷曲的身子裹在厚棉袍里，縮成一個軟綿綿的小包袱，可對那時七八歲的我們來說，挪動他依舊費盡了力氣，他的身子，一點勁都使不上。 我倆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他挪過走廊的臺階，抬到大院落滿厚雪的街面上。 他穿著董嬸親手做的連體棉衣，褲腳處還縫著棉襪子，頭上扣著厚墩墩的護(hù)耳棉帽，把寒風(fēng)都嚴(yán)嚴(yán)實實地?fù)踉诹送饷?，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雪光里亮得驚人。 我在前面拽著鐵锨把，桂榮在后面扶著他的身子，慢慢往前拖。 “太慢了，再快些！”他興奮地催著，聲音里滿是雀躍，“你倆一起拖，跑起來才過癮！” 我們忙把二壯的圍巾系成圈，套在鐵锨把上，掛在他折起的手臂上，又將我倆的圍巾接起來，牢牢拴在他腰間，怕他滑下來，也怕轉(zhuǎn)彎時他左右搖晃。一切弄妥，我拉著鐵掀把，桂榮一手攥著圍巾，一手扶著二壯哥的脊背，我們在雪地上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鐵锨滑過雪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一支粗糙卻歡快的歌。二壯哥咧著嘴笑，棉帽下的小臉被寒風(fēng)凍得通紅，卻笑得肆意又開懷，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他的快樂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仿佛這短暫的滑行，真的能帶他飛越身體的牢籠，讓他像我們一樣，自在地跑，自在地笑。 轉(zhuǎn)彎時，腳下的雪忽然變滑，鐵锨猛地一翻。 “哐當(dāng)”一聲，他從鐵锨上摔了出去，四仰八叉地落在薄冰蓋著的水坑里。我手里還攥著鐵锨把，桂榮手里的圍巾，不知何時已和二壯腰間的開了結(jié)。我倆瞬間嚇傻了，愣在原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倒是他先開了口，聲音里帶著點急，卻半點哭腔都沒有：“棉褲！我的棉褲濕了，快拉我起來，別讓我媽看見！” 我倆這才回過神，慌忙沖上前，把他從冰水里拖了出來。坐在雪地上的他晃了晃腦袋，搖了搖折疊的手臂試圖把身上的雪和冰抖下來，并笑著說：“幸虧戴著棉帽，不然腦袋該摔破了，那可就玩不成了！” 重新把他抬上鐵锨時，我看見他的棉帽檐被摔開了口，里面的白棉花飛了出來，落在雪地上，與雪渾然一體，就像雪地里長出毛絨絨的動物，有的飄起，有的飛舞，還有的順著風(fēng)兒打滾?；爻痰穆飞希覀z不敢再瘋跑，只是步子稍稍快了些，鐵锨響著依然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像一道未干的淚跡，又像一串歪斜的、沒來得及收尾的笑聲。 回到炕上，才發(fā)現(xiàn)他棉褲的屁股處磨破了一大塊，里面的白棉花也露了出來，沾著雪水，濕乎乎的。他慌忙沖我們做了個“噓”的手勢，聲音壓得低低的：“保密啊，別告訴小壯，不然我該挨罵了。我在炕上烘一烘，中午就能干，不礙事?！?那個瞬間，我忽然懂了。他的快樂，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就像他蜷曲的身體，總有這樣那樣的缺口?？伤麖膩聿辉谝膺@些缺口，只在乎滑行時，風(fēng)從耳邊掠過的那一瞬間，獨屬于他的自由。 他用一床厚棉被對抗冬日的寒冷，用一件厚棉袍抵御命運的苛責(zé)，甚至用一根普通的舊鐵锨，撬動了一整個冬天的歡喜。 后來，大院拆遷，院里的人各奔東西，我再沒見過二壯哥，也再沒聽過那樣的鐵锨聲，沒再見過雪地上那樣長長的劃痕。 可每當(dāng)冬日走在街頭，聽見遠(yuǎn)處傳來鐵器刮擦地面的鈍響，我總會想起那年的雪，那年的大院，想起雪地上那道長長的痕——那是二壯哥，用生命最柔軟的部分，在堅硬的冰雪上，一筆一劃，劃出的最倔強(qiáng)、最耀眼的快樂。 原來有些快樂，從不需要站立；有些飛翔從不需要翅膀。
2026.2.8
那個冬天很溫暖（續(xù)一）
文/李愛玲
那天吃完了晚飯，大哥和嫂子與我聊到了深夜。我將娘對我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轉(zhuǎn)述給大哥和大嫂聽，內(nèi)心滿是忐忑，擔(dān)心自己在大哥家久住會給他們添累贅。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二弟，既來之則安之。你不用著急，咱先把病治好，等身體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再出去找份工作。”聽了大哥這番話，我的心一下子踏實了許多。那天晚上，大哥用三張床板給我搭了個簡易的床，又用床單做了一個隔斷，算是為我隔出了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從窗簾的縫隙里，我望向窗外的天空，那半輪月亮?xí)r隱時現(xiàn)，仿佛在和我玩捉迷藏。風(fēng)透過窗縫，呼嘯著吹進(jìn)來，拂過臉龐時帶著冬日刺骨的寒涼，卻裹著屋里淡淡的煤爐暖香，像是用它獨特的方式歡迎我這個異鄉(xiāng)來客。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自己都不敢相信，盼了這么久的安穩(wěn)就這么簡簡單單實實現(xiàn)了？我不自覺地哼起了小調(diào)，聲音雖小，還是被大哥聽到了。“二弟，還沒睡啊，等天亮了再唱吧。”大哥低聲提醒我。我吐了吐舌頭，抿起嘴，用被子蒙住了頭。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然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驚醒。我猛地坐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秀遍g，我看到爹滿臉怒氣拿著一根大木棍朝著我打了下來……我猛地一激靈，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大哥、大嫂和孩子們均勻的酣眠聲在房間里回蕩。哦！原來只是一個夢。我使勁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的感覺讓我徹底放下了心來。
第二天早上，大嫂的喊聲把我從夢中喚醒。“二弟，看你興奮得晚上睡不著了吧？”大嫂打趣道，語氣里滿是親昵和調(diào)侃。
“是啊，下半夜才睡著呢。我大哥上班去了？”我撓了撓頭，有些懵懂地問大嫂。
“你大哥六點半就走了，他去單位吃早飯。你洗洗臉，咱開始吃飯?！贝笊┮贿呎f著，一邊已經(jīng)把熱氣騰騰的早飯端上了桌。我看到兩個侄子正忙著吹稀飯上的熱氣，小嘴一嘟嚕一嘟嚕地吹著，可愛極了。
吃完早飯，我看著正在洗碗的大嫂，有些過意不去地說：“大嫂，我?guī)湍阕鳇c什么？”
大嫂微微一笑，說道：“我先領(lǐng)你去合作社買菜，你熟悉一下，以后買菜的任務(wù)就交給你了?！?/span>
我點了點頭，爽快地答應(yīng)道：“沒問題。”
大嫂拖著有些笨重的身體，領(lǐng)著大侄子，我抱著二侄子跟在后面，聽著積雪在腳底下咯吱咯吱的響聲朝著菜市場走去。那時候的菜市場叫合作社，倒也方便，魚、肉、油、菜都在一個合作社里。柜臺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鮮魚的腥氣、蔬菜的清鮮，瓜果的色彩，糧油的醇香混在一起，買菜的顧客川流不息倒也熱鬧方便。此后，大哥家里買菜的任務(wù)就正式交到了我的手上。
轉(zhuǎn)眼間到了臘月，我們搬進(jìn)了大哥單位分的新房子。新房子有二十幾個平方，里外兩大間，寬敞又明亮。里間是大哥大嫂和孩子們住的，我住外間，和灶臺只隔了一道矮墻。正月里，大嫂又生下了我的大侄女。大嫂忙著照顧三個孩子的吃喝拉撒，干脆把大哥的工資交給我來打理：“二弟，你大哥的工資你拿著，家里需要什么你買就行了，我看你比我會過日子?！贝笊┱嬲\地對我說。
手里拿著大哥的工資，我的責(zé)任感油然而生。此后，家里的開銷，我得精打細(xì)算才行。說實話，大嫂在過日子方面真的不如我，或許是怕我不好意思吃，她總是多買、多做，尤其是菜吃不了就會餿掉。自從我替大嫂管錢，家里浪費的現(xiàn)象少了，每個月都有結(jié)余。
我們就用剩余的錢來聽?wèi)颉⒖措娪?。我和大嫂都是戲迷，每有新戲、新電影，我們都會買上票分別觀看。每次基本是我先看，然后我換著看孩子，讓大哥大嫂去看戲。有時大嫂錯過了，我就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有的情節(jié)讓大嫂的淚珠滾落一地；有時我還會模仿戲里的人物，把大嫂逗得忍俊不禁。很多時候，大嫂會把左鄰右舍召集到家里邊喝茶邊聽我講解新電影、新戲劇，無形中我的模仿力與語言表達(dá)力得到極盡發(fā)揮。等過些日子電影又轉(zhuǎn)過來重放時，大嫂看完回來說，電影還不如我講的精彩，許是我把自己的情感揉了進(jìn)去。
電影、戲劇接觸多了，我對音樂、戲曲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買了一把笛子，又買了一把口琴，空閑的時候就吹起來。哥嫂愿意聽，連侄子侄女聽了我的口琴也變得安靜起來，他們收了嬉鬧，小腦袋湊在一起圍在我身邊眼睛瞪得圓圓的，聽得津津有味，小腳丫還跟著節(jié)拍輕輕搖晃，樂感十足。他們愿意聽，我吹得更帶勁了。
來到大哥家后，我看了不少中西醫(yī)大夫。但凡聽說哪里有名醫(yī)，大哥再忙也要帶我去，一旦尋到好藥方，轉(zhuǎn)身就去藥房抓藥煎上。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方子治起了作用，我的哮喘竟然奇跡般地好了。第一年，我偶爾還會犯幾次，但癥狀都不太嚴(yán)重。到了第二年，我竟然一次都沒有發(fā)作，哮喘仿佛徹底離我而去了。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間，我的大侄女已經(jīng)滿兩歲了，而大嫂的第四個孩子也即將出生。我的身體好了，心情也好了，連腰板都挺拔了許多。二十一歲那年，身高從一米六三一下子竄到了一米七五，站在大哥身邊竟比大哥還高出小半 個頭。那一年，針織一廠招收學(xué)徒工，我順利地通過了考試，正式成為了一名學(xué)徒工。從此，我的人生便迎著這冬日攢下的暖，開啟了新的篇章。（未完）
2026.2.1.
作者簡介:李愛玲 青島市人 青島國學(xué)會會員 青島作家協(xié)會會員 青島詩詞學(xué)會會員 山東省寫作學(xué)會會員 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 中國朗誦聯(lián)盟會會員 《青年文學(xué)家》作家理事會嶗山分會理事 2023年榮獲《青年文學(xué)家》優(yōu)秀作品獎
2024年榮獲《青年文學(xué)家》優(yōu)秀創(chuàng)作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