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
文/江楓漁火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古代又稱上元節(jié)，乃道家中“天官賜?！敝眨嗍且辉獜褪?、大地回春之兆。
上元之俗，溯源已久。西漢時，武帝于正月上辛之夜祭祀太一神，燈火通宵不滅，祈愿國泰民安，便是元宵燈節(jié)的雛形。東漢明帝崇信佛法，聽聞西域僧人于正月十五觀佛舍利、點燈禮佛，遂敕令宮廷、寺院皆燃燈表佛，燈俗自此流入民間。至道教興起，定正月十五為上元節(jié)，屬天官賜福之辰。千百年來光陰流轉(zhuǎn)，元宵夜從廟堂祭祀走到市井街巷，成了春節(jié)過后第一個盛大節(jié)日。十五月圓，一輪明月照徹塵寰，在這燈月交輝之夜，人們總會把內(nèi)心的無限牽念和期盼寄給明燈、寄給圓月，祈安康、求圓滿。
今宵又是上元夜，我獨自徘徊在萬泉河畔，河水靜靜流淌，映著岸邊連綿不絕的璀璨燈火，宛如天上星河墜落人間。近處燈火輝煌，遠處椰影婆婆，清涼的海風溫柔地潛入襟懷，帶來淡淡的梅香。這便是瓊海的上元夜，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在瓊海度過了六個上元夜。這里，沒有北國的凜冽，只有海島的溫潤；沒有喧囂的浮華，只有入心的詩意與溫情。月色輕入懷，燈火照歸人，萬泉河畔的流光，老街深處的溫柔，化作一縷綿長的情愫，藏進歲月深處。在這燈火璀璨的上元之夜，瓊海以獨有的溫柔，訴說著團圓之美、牽念之誠，承載著歲歲年年的厚重，溫暖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
在瓊海的每一天，我都時時能感受到她獨有的溫柔和俊美，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北方游子義無反顧地投入其溫暖的懷抱。但是，在這月圓燈明的上元夜，我在盡享瓊海溫馨的同時，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家鄉(xiāng)，想到了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故園，我知道我的根在那里，我的夢在那里，我人生美好的光陰在那里。我知道，這一輪上元夜的圓月，既照在椰風水韻的瓊島，也照在風寒雪徹的塞外，古今如是，明月何曾是兩鄉(xiāng)。
故園的上元夜，雖沒有海南的溫潤婉約和鳥語花香，卻有著北方冬季獨有的簡潔與豪放，它是以寒雪為箋、燈火為筆寫就的疏朗詩篇。殘雪覆在青磚街巷、屋檐瓦楞上，白得素凈，朔風穿巷而過，帶著刺臉的寒涼，卻吹不散人間的暖意。
北方的上元夜，先有天地的素凈，再有人間的溫熱。殘雪覆著街巷，朔風裹著清冽，唯有冰與雪、燈與火的對峙相融。寒色裹著暖意，靜穆伴著喧囂，是獨屬于北方的詩意。沿街的紅燈籠一串接一串，朱紅的紗燈映著殘雪，在寒風里搖出溫柔的光，像落在人間的星火。孩童們提著各式各樣的花燈，踩著積雪跑過，燈影搖紅，笑聲清越，驚落了檐角的積雪。細碎的雪沫落在燈上，簌簌有聲。紅燈映雪，年味未散，這一盞盞燈，既照著歸家的路，也暖著歲月的寒，把平凡的日子，釀成了最醇厚的鄉(xiāng)愁。
在北方，上元夜給逝去老人墓地送燈是必不可少的環(huán)節(jié)。夜里，墓地燈火輝煌，燈火映著墓碑，也映著人們心底的思念。這一盞盞燈，照亮了陰陽兩世的遙途，是人們與先人最溫柔的相逢。上元燈火，照亮人間，也溫暖黃泉。愿這點點燈光，拂去先人的孤寂，年年此夜，人們都能以燈為信，告訴先人：人間安好，從未相忘。這人間的團圓與牽掛，會一直陪著他們，歲歲年年，長明不滅。
一陣焰火映紅了月夜椰樹，又把我的思緒拉回到萬泉河畔。此時，我正立于燈月之間，看人間萬盞燈火，聽海風穿林而過，千年的月色與燈影，忽然照見心底。上元之燈，始于祭祀，源于信仰，終成煙火。天官賜福、佛燈表法，不過是人心對圓滿的向往?？墒篱g萬般熱鬧，皆如這燈影煙火，終歸寂滅。
此時，我忽覺這上元夜，原是一盞懸在時光里的燈——照亮了歲月里的陰晴圓缺，照亮了紅塵里的悲歡離合。上元之夜，燈月兩清，人心自安。生活中，守一盞心燈，不迷喧囂，不懼夜寒，便是天官賜福，便是佛燈常明，便是生命最圓滿的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