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巧計結(jié)良緣
文/吳鳳存（黑龍江）
大清乾隆年間，江南蘇州府有兩戶人家，一樁婚事，竟因媒婆的一番巧言，成了鄰里間流傳許久的趣談。
城南的張記布莊家境殷實，獨子阿柱生得一表人才：身高八尺，肩寬背闊，鼻直口方，眉眼俊朗，只是幼時墜馬傷了腿，落下瘸腳的毛病，走起來一顛一顛的。阿柱年方二十三，因這腿蹉跎了婚事，張家父母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卻也不愿兒子委屈，只盼能尋個知冷知熱的姑娘。
城北的李府是書香世家，獨女婉娘更是傾城之貌：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可惜婉娘年方二十，卻因一場風(fēng)寒傷及脊椎，下身癱瘓，終日只能坐在輪椅或凳子上。李家雖富，嫁妝豐厚，卻因女兒的身子，婚事遲遲未定。
兩家都急著成家，又怕被媒婆欺瞞，特意提出了相親的要求。古時女子深居簡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親本是天方夜譚，可如今這般境況，也是無奈之舉。
給兩家做媒的，是城中最有名的媒婆王婆。王婆年過五旬，嘴皮子利索，心思玲瓏，最擅長在兩難之間尋出路。她心里清楚，阿柱的瘸腿、婉娘的癱瘓，都是雙方的硬傷，若直接挑明，婚事十有八九要黃；可若隱瞞，日后成婚，雙方知曉真相，自己也落個欺瞞的罵名。
王婆坐在自家小院里，捻著佛珠琢磨了半晌，終于計上心頭。她先去張家，見阿柱正對著銅鏡整理衣冠，一身錦緞長衫襯得他愈發(fā)俊朗，只是一瘸一拐的腳步藏不住缺陷。王婆笑著拍了拍阿柱的肩：“公子今日且聽我安排，保你相親順利?！?/p>
次日清晨，阿柱依王婆之言，換上了簇新的寶藍(lán)色錦袍，頭戴玉冠，騎上王婆借來的高頭大馬。那馬通體雪白，鞍轡華麗，阿柱端坐馬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覺豐神俊朗，哪里瞧得出瘸腳的模樣。
與此同時，王婆早已到了李府，她讓丫鬟將婉娘扶到院中石凳上坐好，又?jǐn)[上鏊子、面糊、芝麻，讓婉娘坐在鏊旁攤煎餅。婉娘雖身子不便，卻手巧，平日里在家也常做些針線，攤煎餅的手法竟也嫻熟。
不多時，阿柱的馬隊到了李府門前。王婆迎上去，先引著阿柱在院外繞了一圈，讓婉娘清晰瞧見馬上的公子。
婉娘抬眼望去，只見馬上公子白衣勝雪，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正是自己心中所想的模樣。她臉頰緋紅，羞得低下頭，心里歡喜得不得了，暗道：“這般人物，便是此生良人了?！?/p>
王婆湊到婉娘身邊，笑著問：“小姐，你看這公子如何？”
婉娘靦腆地攥著衣角，細(xì)聲細(xì)氣道：“一切……聽媒婆您的安排便是?！?/p>
王婆又問：“那需公子近前來，與小姐說幾句話嗎？”
婉娘連忙搖頭，莞爾一笑。她心里明鏡似的，若讓公子近前，自己雙腿不能動的模樣豈不全露？這般貌美公子，怎會娶一個癱子？
王婆見狀，故作高聲道：“既然小姐無需公子近前，那便讓他拐彎回府吧！”說著，她沖院中的阿柱揚手，喊了一句：“拐吧，拐吧！”
這一聲“拐吧”，阿柱聽得真切，卻只當(dāng)是媒婆讓自己勒馬轉(zhuǎn)彎，絲毫沒往別處想。他雙腿一夾馬腹，白馬緩緩掉頭，沿著院墻拐了個彎，往府外走去。
這邊阿柱剛走，王婆便快步如飛地追了上去，攔在馬前。她仰著頭問馬上的阿柱：“公子，你看那小姐，可還合意？”
阿柱的目光早已被院中的婉娘勾走。只見婉娘坐在石凳上，身著藕荷色羅裙，鬢邊簪著一支珠花，雖略施粉黛，卻美得清新脫俗。她抬手往鏊子上抹面糊，動作輕柔，鏊子上的煎餅漸漸金黃，香氣撲面而來，混著她身上的蘭草香，讓阿柱如癡如醉。
他望著婉娘的身影，連聲應(yīng)道：“好！好！好！便是這般女子，才配得上我！”
王婆又問：“那公子需不需要小姐近前來，與公子說幾句話、送一送公子？”
阿柱連忙擺手，心里暗道：若讓她近前相送，自己下馬時，瘸腳的毛病豈不暴露？這般女子，可不能讓她瞧見。
王婆得了答案，立刻高聲沖院里的婉娘喊了一句：“公子走了，小姐不用送，你就攤吧、攤吧！”
她特意將“攤”字咬得極重，喊了兩遍。婉娘聽著，只當(dāng)是媒婆讓自己繼續(xù)攤煎餅，臉上露出一抹淺笑，低頭繼續(xù)忙活。
這場相親，便這般順順利利地結(jié)束了。
三日后，張家下聘，李家送妝，鑼鼓喧天，熱熱鬧鬧地成了親。
拜堂那日，阿柱牽著婉娘的手，入了洞房。紅燭搖曳下，兩人終于看清了彼此的模樣，也知曉了對方的真實情況。
阿柱看著婉娘無法站立的雙腿，婉娘望著阿柱一顛一顛的腳步，皆是一愣。隨即，兩人又相視一笑，心里竟沒有半分怨懟。
次日一早，阿柱與婉娘手牽手，找到了王婆。阿柱紅著臉問：“王婆，你那日相親，為何不直說我瘸腳，她癱腿？”
王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著反問：“我那日難道沒說嗎？”
她放下茶杯，娓娓道來：“我問婉娘，要不要公子近前搭話，她說不用。我沖阿柱喊‘拐吧，拐吧’，那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訴她，公子是拐子嗎？我又問阿柱，要不要小姐近前相送，他也說不用。我對著婉娘喊‘?dāng)偘?，攤吧’，兩遍都喊得清清楚楚，那不就是告訴阿柱，小姐是癱子嗎？我句句都挑明了，只是你們自己理解錯了，又怎能怪我？”
阿柱與婉娘面面相覷，竟一時語塞。
王婆的話，字字屬實。那一句句看似尋常的話，實則藏著媒婆的巧思。她既沒有欺瞞雙方，又給了彼此留了體面，最終促成了這段良緣。
后來，阿柱與婉娘相濡以沫。阿柱悉心照料婉娘的起居，婉娘則操持家務(wù)，將張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兩人雖身有缺憾，卻在彼此的陪伴中，活出了最圓滿的日子。
而王婆那句“拐吧”“攤吧”，也成了蘇州府里一段流傳許久的佳話。
吳鳳存：黑龍江省綏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來東北，裝修木工?，F(xiàn)已退休，愛好文學(xu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