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金臣
百姓有句俗話：吃了餃子不拜年，裝傻。一句樸素的鄉(xiāng)間俗語，道盡了拜年在中國人年節(jié)里的分量。新年伊始，拜年不只是迎來送往的禮節(jié)，更是中華民族綿延千年的文化根脈，是刻在血脈里的儀式感，是代代相守、生生不息的精神傳承。
拜年的起源久遠，自上古歲首祭祀天地先祖而來，歷經(jīng)周秦禮制、漢魏定型、唐宋興盛、明清完備，一路沿制成俗，從廟堂之禮走入民間煙火，從宗族規(guī)矩化作鄉(xiāng)鄰溫情。它承載著敬祖、孝親、睦鄰、祈福的文化內(nèi)核，歷經(jīng)朝代更迭、歲月流轉(zhuǎn)，始終不曾褪色，成為中國人過年最鮮明、最溫暖的文化符號。
農(nóng)耕文明、游牧文明與漁獵文明，雖孕育出不同的生活方式，卻在拜年習俗上同守初心、各有風韻。相同之處，在于皆以歲首祈福、敬祖尊長、人倫和睦為核心，以拜年維系族群情感，安頓一年心愿。不同之處，則源于水土與生計：農(nóng)耕文明安土重遷、聚族而居，拜年最重宗族次序，先拜先祖、再拜長輩、后拜鄉(xiāng)鄰，禮數(shù)周全、儀式鄭重，祈愿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游牧文明逐水草而居，拜年更顯豪邁簡曠，重歡聚、重祈福，少繁文縟節(jié)，多赤誠心意；漁獵文明依水而生，拜年先敬水神、再祭先祖，祈愿風平浪靜、漁獵豐饒。三大文明雖形態(tài)各異，卻以拜年為紐帶，把敬畏、感恩與期盼，一同融進歲首的聲聲問候里。
于我而言，最難忘的仍是小時候鄉(xiāng)村拜年的真切場景。除夕傍黑，父親便帶著我們?nèi)ゴ孱^祖墳方向，堆上新土，插上三炷清香，輕聲念叨，請爺爺奶奶回家過年。鞭炮與二踢腳接連炸響，青煙裊裊，便是迎祖歸家的訊號。自那一刻起，父母便反復叮囑，不可說半句不吉利的話，不可嬉鬧失度，因為家中已有先祖同在，要守恭敬、存敬畏。
大年初一清晨，天未亮透，家中已是熱氣騰騰。父母兄姐忙著下鍋煮餃子，我們孩童在院里燃放鞭炮，大孩子放二踢腳，兩聲脆響震徹街巷，小孩子舉著竹竿掛鞭，只等餃子出鍋一聲令下。放完鞭炮，一家人先給供桌上的先祖拜年，再給父母磕頭行禮，禮數(shù)一絲不亂。隨后父親領(lǐng)著我們小輩，同本家叔伯兄弟匯成一隊，先本姓、后外姓，挨家挨戶走遍全村。一隊人浩浩蕩蕩，見了長輩先喊叔叔大爺，再道吉祥祝福、問候安康，最后一同躬身行禮。場面壯觀喜慶，熱鬧非凡，長輩們忙迎出門，招呼進屋喝茶、吃瓜子糖果，一句句暖心話伴著年味，在巷陌間流淌。
初二清晨，放炮吃餃之后，便是送祖歸陵的重頭戲。一路鞭炮不斷、二踢腳連聲，邊走邊跪拜磕頭，到祖墳前再焚香燒紙，虔誠祈愿，求先祖保佑一家老小平安順遂、日子紅火、吉慶有余。送祖禮畢，年的正儀告一段落，此后便是走親訪友，先近后遠，一直拜到正月十五。若是去得晚了，近親還會笑著“調(diào)理”幾句，嗔怪里全是割舍不斷的親情。
那時家里雖窮，拜年卻成了一年里最盼的樂事。誰家招待熱情、擺酒設(shè)宴，便多坐片刻；誰家略顯冷淡，便點到為止、匆匆告辭。兜里揣滿糖果，耳邊盡是祝福，跑遍一村，甜在心頭，樂在眉間?？嗳兆永锏哪辏蜻@一趟趟真誠的拜年，變得有滋有味、有光有暖。
然而隨著時代發(fā)展與城鄉(xiāng)治理推進，如今各地過年拜年的景象已出現(xiàn)不小差異。有的地方珍視傳統(tǒng)、重視文化傳承，拜年習俗保留完整，鬧社火、逛廟會、走親訪友，內(nèi)容豐富、熱鬧非凡，讓年味從博物館、文化館真正走進尋常巷陌、千家萬戶，融入百姓日常煙火；可也有一些地方，因治理方式簡單劃一，禁燃禁放、禁祭禁拜，查處過嚴、管控過緊，甚至年節(jié)不休、晝夜值守，看似秩序井然，卻讓年節(jié)少了煙火氣，讓傳統(tǒng)少了自由熱鬧的色彩，讓治理少了應有的溫度與情理。
年俗不是陋習，傳統(tǒng)更不是負擔。簡單粗暴的“一刀切”，看似管住了一時風險，卻也掐斷了代代相傳的文化根脈，讓許多人像我一樣，只能把童年最鮮活的年俗記憶，變成回不去的鄉(xiāng)愁。如何在安全與傳統(tǒng)之間找到平衡，如何在治理與溫情之間把握尺度，如何提高執(zhí)政能力、厚植文化自信，讓百姓既能安居樂業(yè)，又能自由傳承祖祖輩輩留下的年俗禮儀，讓拜年文化從為政者到普通百姓，上下同心、政通人和，真正傳承光大，值得我們每一個人認真思考。
拜年不只是一種形式，更是一種信仰、一種牽掛、一種文化認同。愿我們守住這份古老而溫暖的禮俗，留住煙火，留住人情，留住年味，讓拜年的傳統(tǒng)綿延不絕、代代相傳，讓往后每一個新年，都有溫度、有儀式、有鄉(xiāng)愁，更有生生不息的文化力量。
作者簡介：張金臣，男，漢族，河北景縣人。1964年生，從軍28年，工齡41年。河北省邢臺市市場監(jiān)管局一級調(diào)研員，2025年7月退休。部隊期間，先后在市以上各級報刊發(fā)表文稿20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