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
文/李桂霞
一個(gè)名字，一個(gè)模糊的“紅頂商人”的稱號(hào)，僅此而已。這便是我先前對(duì)于胡雪巖的全部所知了。若不是同學(xué)玉的提醒，我大約是要與這舊居，與這舊居里沉甸甸的往事，失之交臂了。
跨過那不起眼的石庫門，一股森然的、沉靜的涼意便撲面而來，將外頭的喧囂霎時(shí)隔絕了。眼前豁然開朗的，是一派逼人的富貴氣象。那假山壘得是奇崛嶙峋，仿佛將真山的魂魄攝了來，硬生生地嵌在這方寸之地；回廊曲折得是幽深無盡，朱紅的欄柱，碧綠的檐楣，一眼望過去，竟不知要引你到何方去。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里長(zhǎng)著些茸茸的青苔，是那種極沉靜的碧色。我慢慢地走，腳下的步子不覺也放得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百年的清夢(mèng)。
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總是要飄向那高處。那一片沉沉的黛瓦之上，是明凈的、流著白云的藍(lán)天。我想象著，許多年前，是否也有那么一個(gè)人，在這同樣的廊下踱步時(shí)，抬頭望著這同一方天？只是他望見的，怕不只是天，更是那一片炫目的、朱紅色的頂戴，與那件金燦燦的黃馬褂了。
那該是何等煊赫的景象！一個(gè)商人，竟能得著這朝廷里最尊榮的標(biāo)識(shí)。 將“貴”與“富”如此奇妙地熔鑄于一身。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怕不都是用那白花花的銀子堆砌起來的？然而，這煊赫里，我總覺得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這假山太奇，這回廊太曲，這用楠木與琉璃筑成的樓閣太精致，反倒像一張華美而冰涼的網(wǎng)，將人輕輕地、卻又牢牢地籠在當(dāng)中了。
我忽然想起了左宗棠，那位抬著棺材西征的倔強(qiáng)老臣。在那些風(fēng)雪漫天的征途上，在那些軍餉無著、生死一線的關(guān)頭，自這江南的溫柔富貴鄉(xiāng)里，是如何源源不斷地，淌過去一條金銀的河流？我仿佛能看見，胡雪巖坐在他那賬房里，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沉穩(wěn)地?fù)芘惚P。那清脆的、連綿的響聲，竟比塞外的刁斗與弓弦，更為驚心動(dòng)魄。帝國的疆土，竟有一半是靠著這算珠的聲響來維系著的。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諷刺！
然而，這河流終究是有枯竭的一日的。我走到他那間極軒敞的廳堂里，四壁空空，只余下一些褪了色的彩畫，還在訴說著當(dāng)年的榮光。我似乎能聽見，那財(cái)富如大廈傾頹般轟然倒塌的巨響，而后，便是無邊的、死一樣的寂靜。這寂靜，比先前的煊赫，更叫人感到心悸。他從那朱紅與金黃的云端，直墜下來，跌到這冰冷的、現(xiàn)實(shí)的泥土里。這滿園的繁華，霎時(shí)都成了他的監(jiān)牢。他日日從這雕花的窗格里望出去，望見的，怕再不是那片自由的藍(lán)天，而是無數(shù)雙或譏誚、或憐憫、或冷漠的眼睛了。
“紅頂商人”，這名字起得真好。那頂戴是紅的，紅得像火，像血；那黃馬褂是黃的，黃得像金，像秋天凋零的葉。他的一生，便是在這紅與黃的交織中，燃燒，然后寂滅。這舊居里的一切，那假山的奇，回廊的曲，庭院的深，似乎都成了他一生最好的注腳：太滿了，太露了，太急于讓世人看見他的富貴與力量，反倒將那一點(diǎn)真實(shí)的自己，消磨殆盡了。
我終究是要離開的。重新從那石庫門里走出來，外頭的陽光依舊晃眼，市聲依舊鼎沸。我回頭又望了一眼那青灰色的高墻，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將里外隔成了兩個(gè)全然不同的世界。我來時(shí)，帶著一份游客的閑情；去時(shí)，心頭卻仿佛壓上了一塊濕冷的青磚。
玉的提醒，讓我沒有錯(cuò)過這一處風(fēng)景，卻也讓我?guī)Щ亓艘环轃o端的、沉甸甸的悵惘。這大約便是歷史的滋味了，不全是豪邁與傳奇，更多的，是這種繁華落盡后，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2025-10-30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