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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一壺粗茶，我翻閱《幽夢影》，第七則里漫出幾分閑談的意趣。說春天聽鳥鳴，夏天聽蟬吟，秋天聽蟲唧，冬日聽雪簌簌。白日聽棋落，月下聽簫聲，山中聽松風，水邊聽搖櫓，這才算沒白長了這雙耳朵。倘若入耳的是無賴少年的呵斥辱罵，彪悍婦人的聒噪詬罵，倒不如耳聾的好。

      有人說，世間細碎聲響，藏著萬般情味。黃仙裳道：這些聲音本就易得，只看人會不會領略罷了。朱菊山接話：山老居城中山林，才說得出這般話。像我們日日守著揚州城，想聽見一聲鳥鳴，竟如同盼鳳凰啼鳴一般，又怎能輕易說這話？釋中洲笑得豁達：昔日文殊選二十五圓通，觀音耳根居首。如今心齋居士的耳根，不輸觀音半分，我若選圓通，定要把心齋排第一。張竹坡念起他鄉(xiāng)歲月：久居異鄉(xiāng)，就連想聽一聲孩童的讀書聲，都成了奢望。張遷庵嘆道：這般看來，面對頑劣少年與彪悍婦人，倒不如日日和禽鳥蟲鳴相伴。又補了一句：讀到這里，才懂先生說的耳聾的妙處。

      這些閑話里的惦念，和為月憂云、為花憂雨本是同一種心思，都是生活里藏不住的牽掛。巷口支攤修電瓶車的陳師傅，車旁總擺著個陶瓷小盆，養(yǎng)著幾株水培綠蘿。綠蘿本不是金貴東西，可陳師傅每日收攤后，就用干凈的濕布擦去葉片上的灰塵，隔三差五澆一回水，水量得均勻，怕多了爛根，少了蔫葉。有熟客笑他：一盆草而已，何必這么費心？他低頭整理工具，聲音溫吞：看著綠瑩瑩的，心里舒坦。風吹過攤前，混著淡淡的機油味，綠蘿葉片輕晃，倒生出幾分生活的氣息來。這份為草木憂枯榮的牽掛，便是駛在尋常日子里的一葉小帆，而那盼著生機、戀著舒坦的心意，便是穩(wěn)穩(wěn)的岸。

      想起從前的退休老師曹老師，他不愛熱鬧，只愛藏書看書、聽巷子里的一些不經意的聲響。他家的書架不算高大，卻碼得整整齊齊，日日護著，怕受潮、怕蒙塵。每逢晴好天，他便把書一本本從書架上搬下來，坐在窗前翻曬整理，耳邊聽著巷子里的各樣動靜：賣饅頭的吆喝聲、孩子放學的嬉鬧聲、遠處飄來的鴿哨聲，聽得入神時，嘴角便輕輕漾著笑。他常說：書要護著，日子里的聲響也要聽著，都是活氣。那時不懂，只覺得他性子淡，如今才明白，他聽的那些細碎聲響，都是對生活的惦念，載著他對過往歲月的眷戀；而這份對人間煙火的熱愛，便是讓他心安的岸。

      生活里的牽掛，從來都這般細碎。主婦守著灶上的粥，怕熬得太稠或太稀，是記著家人的口味；旅人臨出門查三遍天氣預報，怕遇上雨雪，是掛著前路的安穩(wěn)；母親在電話里反復叮囑添衣，怕孩子受涼，是念著心頭的人；就連朱菊山盼一聲鳥鳴，張竹坡念一縷書聲，也都是守著心里對美好的向往。有人說這是多此一舉，是自尋煩惱，可若無這般牽掛，縱使清茶在握，日子也會失了滋味，淡得沒了念想。人活著，本就是靠著這點細碎的牽掛，才把尋常日子系在熱愛的岸邊。

      世人總說菩薩心腸，不過是事事惦念?？蛇@份惦念，從來都不是凡夫俗子的負累，而是凡人最真切的真心。我們都是平凡人，沒有驚天動地的本事，卻有著對身邊人事最樸素的牽掛。盼一聲鳥鳴，是念天地的生趣；惦一縷書聲，是思人間的溫軟。留意耳邊的細碎聲響，珍藏心頭的溫柔念想，便讓我們在平淡的日子里，總能找到值得奔赴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