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街頭的十字架
文︱王霆鈞
布拉格歷史悠久，古代建筑恢宏壯觀。她的城堡和老街是世界文化遺產(chǎn)。乘船游弋在伏爾塔瓦河上，聽女駕駛員講橫跨大河的查理大橋的傳奇，講河岸兩側(cè)宏偉建筑的過往，還有那些傳說的大幅照片任游人傳閱，真讓人大開眼界……
布拉格是一座雕塑之城，人物雕塑遍布全城。公園、街頭、廣場、重要場所門前、古建墻上、房頂，人物雕塑比比皆是。有宗教人物，也有在科學、文藝做出杰出貢獻的歷史名人。宗教人物是他們崇拜的，歷史名人是他們尊敬的。
他們國家博物館有一個場館展出的都是人物雕像，有半身也有全身，都是歷史或現(xiàn)代名人。雕像個個精美。
我在這些雕像面前一閃而過，實在大多了，看不過來。只有一處讓我震驚，在它面前注視許久，心潮難平。
那是國家博物館門前的一處平臺上，有個躺著的十字架，青銅的，前端稍稍翹起，下面墊著木柴，是銅雕一部分。旁邊還有蠟燭和一個裝著花朵的小桶。
導游告訴我，這是為紀念抗議蘇軍入侵捷克而死的兩個大學生而做。這兩個大學生為國家殉身已經(jīng)半個世紀之久，人們沒有忘記他們。
1968年8月，蘇軍的坦克車突然開進布拉格，占據(jù)了博物館前這條瓦茨拉夫廣場。
為什么？
二戰(zhàn)之后，蘇軍解放了東歐一些國家，在二戰(zhàn)廢墟上新生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成為以蘇聯(lián)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一分子。社會主義陣營如同大家庭，而蘇共就是大家長?？上В@個大家庭的日子越來越艱難。而西歐資本主義小家庭的生活卻日漸紅火。特別是德國，一道柏林墻，將一個德國分成兩半。東德是社會主義子陣營，西德屬于資本主義營壘。墻這邊饑腸轆轆，墻那邊腦滿腸肥。對比十分鮮明。這讓捷克共產(chǎn)黨產(chǎn)生了向西歐學習的想法。1962年，他們推倒了立在伏爾塔瓦河邊的斯大林塑像。1968年1月，捷克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人杜布切克決定實行改革，主張自由，包括生產(chǎn)經(jīng)營自由。這個改革被稱為“布拉格之春”。
盡管捷克黨的這個改革比起1956年匈牙利納吉領(lǐng)導的改革要保守溫和得多，也還是惹惱了大家長。他們不能允許小兄弟越過雷池一步！
1968年8月20日深夜，布拉格機場收到蘇聯(lián)民航電報稱有飛機臨時降落。既然是大家長的，又是民航還有什么可說的。這架飛機降落之后從機艙出來的是荷槍實彈的蘇聯(lián)士兵。他們迅速占領(lǐng)了機場，隨后又占領(lǐng)了布拉格的一切要害部門，接著蘇軍的坦克車開了進來，停在國家博物館前的瓦茨拉夫廣場上。驚惶失措的捷克政府沒有組織任何抵抗，乖乖交槍?？墒遣祭衩癖姴辉敢庠阼F蹄下生活，紛紛走上街頭，擋住蘇軍坦克車。赤手空拳擋不住蘇軍鐵甲車，抗議游行也讓蘇軍無動于衷。熱血青年，查理大學哲學系學生揚.帕拉赫憤怒了，為抗議蘇軍占領(lǐng)，自焚了。民眾的游行隊伍像江河把坦克車圍起來。荷槍實彈的蘇軍士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仿佛在看一場表演。
接著，又一個大學生以同樣的方式為這個國家獻出生命。
兩個大學生的生命如同先后扔進河流中的兩塊石頭，雖然激起了層層漣漪，卻改變不了河的流向。待波紋平靜，河水照常，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司馬遷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這兩個青年學生為國家而死，按說重于泰山，可這個重于泰山的生命卻像鴻毛落水一樣讓人嘆息。
個體的生命和民眾游行在專制和強權(quán)面前毫無力量，奈何不了入侵者。兩個年輕人生命的代價沒能產(chǎn)生任何作用，但他們的愛國情懷卻得到人民永遠的崇敬和懷念。
直到22年后的1990年，蘇軍才逐漸撤回國去。當初他們占領(lǐng)這個國家只用一個晝夜，撤出卻用了一年……
在躺著的十字架前我停留片刻，敬個注目禮后便去追趕我本應跟隨的隊伍了……
2024年5月
【作家王霆鈞簡介】：1975年從吉林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一直在長影工作。現(xiàn)已退休。曾任長影文學部主任、藝術(shù)處處長兼吉林省電影家協(xié)會秘書長。電影劇本《小巷總理》獲華表獎、五個一工程獎和長春電影節(jié)評委會特別獎；《關(guān)東民謠》獲得國家神農(nóng)杯銀獎；電視電影《少奇專列》獲得首屆電視電影百合獎一等獎；長篇電視劇《月色無言》獲得天津市長篇電視劇一等獎、飛天獎提名。電影劇本《東西屋 南北炕》獲夏衍杯電影創(chuàng)意獎。出版文學作品有長篇紀實《長影往事三部曲》、長篇小說《尋回自己》；整理完成韓蓉長篇回憶錄《情系黑精靈》；中篇小說集《美人痣》《秘密尋查》，其中《知羞草》獲長春日報連載小說二等獎；散文集《王霆鈞散文》《永遠的電影》《長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長篇報告文學《畫里畫外》、《超越》、《大師小傳》等。散文《三山行》獲首屆徐霞客游記文學大獎；散文《多一些微笑吧》獲優(yōu)秀散文獎，收入《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學語文課本課外讀物》；個別篇目被收進大學參考書中。曾獲得長春市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和長春市創(chuàng)作成就獎。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視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編輯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