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東元
序
二哥比我大十二歲，今年八十四了。年紀大了，出門越來越不方便，兄弟倆平常多靠電話聯(lián)系。自父親走后，沒什么大事，我回老家的次數(shù)也少了。這回能聚到一起，是因為侄孫考上了北京林業(yè)大學(xué)，大伙兒湊在一起給孩子道賀。
我瞅著二哥額頭的皺紋，又多了幾道，老年斑也擴了些地盤，心里頭不由嘆口氣——歲月這東西，真是不留情。二哥這一輩子，用 “跌宕起伏” 四個字形容最貼切，要是寫成文，就是一部實打?qū)嵉暮眯≌f。我勸他寫寫，他說提不起筆，心里的事兒太多，不知從哪兒開頭，末了說：“要不，你幫我寫？”
那是前年春節(jié)后的事兒。當(dāng)時就著酒勁兒，二哥打開話匣子，把八十年的日子慢慢講給我聽。之后我好幾次想動筆，都因為雜七雜八的事兒耽擱了。再看二哥那張經(jīng)了滄桑的臉，十年前手術(shù)的疤還在，臉上的紅潤早沒了，換成了蠟黃的顏色。我暗下決心，回家就靜下心，把二哥的一輩子寫下來，了了他的心愿。
這幾天秋雨下個不停，我腰也不得勁兒，索性打開電腦敲字，把那段封了好些年的舊事，一點點剝開來……
一、 路在何方
我生在一個靠手藝吃飯的家庭，那會兒正是抗戰(zhàn)的時候。一九四二年，村口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戳在天上，日本人的馬蹄聲時不時從河對岸傳來，娘把我摟在炕角，用破棉襖捂住我的嘴，怕我哭出聲。就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我來到這世上，打小就知道日子不是甜的，是摻著沙土的窩頭，咽下去扎嗓子。
我記事時，村口豎起了紅旗，敲鑼打鼓的隊伍把石板路踩得咚咚響，大人們說新中國成立了，往后有盼頭了?？蛇@光沒照暖我多久，就被烏云遮了下去。新舊陣營的爭斗像河里的洪水，卷著每個人往前跑，誰也躲不開。爹站錯了隊，被抓住以后就再也沒回來。這事兒像塊磨盤大的石頭，壓在我胸口，夜里睡覺都覺得喘不過氣，總夢見爹站在霧里，想抓卻抓不住。
沒多久，娘的咳嗽越來越重，她望著爹的遺像掉眼淚，眼淚砸在破桌上，暈開一個個小坑。終于有一天，她摸著我的頭說去投奔遠房親戚，我攥著她的衣角不放，她狠心地掰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過三四年，傳來消息說她沒了，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奶奶燒紙錢，紙灰被風(fēng)吹得漫天飛，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五臟六腑。不到五年，我成了孤兒，站在村口的風(fēng)里，像一棵沒人管的狗尾巴草，風(fēng)往哪兒吹，就往哪兒倒。
我是不幸，可也有幸。爺爺奶奶把我拉回他們的小土屋，奶奶每晚給我縫補破衣裳，針腳歪歪扭扭，卻把棉花填得厚實；爺爺早上去洗染店上班，晚上回來總揣著半塊干硬的饃饃，掰給我大半。
新中國的學(xué)校接納了我，我背著奶奶用一塊舊布做成的書包上學(xué)。黑板上 “人民” 兩個字被老師寫得大大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字上，我心里悄悄地想，要是好好讀書，說不定能讓爺爺奶奶過上好日子。
我讀完小學(xué)，又念了初中，課堂上抄筆記抄得手指發(fā)麻，也舍不得歇會兒，總想著多攢點學(xué)問，將來能找份體面活兒。可命運偏跟我過不去，那年秋天雨水多，我淋了一場雨，發(fā)起高燒，躺在土炕上迷迷糊糊燒了三天三夜，奶奶用濕毛巾敷我的額頭，哭著說 “要是孫兒沒了，我也不活了”。等燒退了，接著又發(fā)現(xiàn)腸胃出現(xiàn)問題，吃飯不消化，經(jīng)常拉肚子。就這樣調(diào)理了一個多月，才逐漸恢復(fù)，能下床行動?？墒且呀?jīng)錯過了升學(xué)考試，沒法再上高中。
我攥著空蕩蕩的書包，蹲在學(xué)校門口的老槐樹下，樹葉落了一身，心里像被針扎，疼得說不出話。
離開學(xué)校時，我已經(jīng)過了十六歲生日。爺爺?shù)陌装l(fā)又多了些，背也更駝了，他在洗染店吃住，好多天才回一次家。我看著爺爺?shù)哪?，胡子全白了，額頭的皺紋更深了。心里發(fā)酸，暗下決心不能再拖累老人，得自己找活兒干。
先是給堂哥打下手。堂哥是錫匠，他的攤子擺在鎮(zhèn)口，敲錫壺的聲音清脆響亮，每天圍不少人。因為是獨家生意，每天的收入不少，家里的鈔票總比別家多些，日子過得紅火。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幫著扛工具箱，把錫塊擺在木板上，一邊招呼路過的客人，一邊盯著堂哥干活，他熔錫時我遞鉗子，他捶打時我拿抹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看一個步驟。堂哥倒也實在，手上不停，嘴里給我講火候怎么掌握，模具怎么用，我聽得仔細，記在心里。大半年下來，我跟堂哥配合得越發(fā)默契，客人都說我們弟兄倆干活利索，生意比以前還好了。
快到春節(jié)時，雪下得正緊，堂嫂從布包里掏出一沓錢，數(shù)來數(shù)去，最后抽了張五元的遞給我，臉上堆著笑說：“大冷天的，拿著回家買斤肉過年?！?堂哥坐在旁邊擦工具，頭也不抬，一句話沒說。
我盯著那五元錢，心里像堵了團棉花，喘不過氣。大半年來，我每天起早貪黑，手腳沒閑過，就算是給人放牛，半年也不止這個數(shù)，這不是打發(fā)要飯的嗎？
血一下子涌到頭頂，我把錢往桌上一放，扭頭就走，連堂嫂伸在半空的手，我都沒看一眼，雪粒子打在臉上，涼得像冰，可心里的火氣燒得我渾身發(fā)燙。
過完年，我沒再去堂哥那兒。揣著僅有的幾塊錢，在鎮(zhèn)上打小工，幫人卸煤、扛木頭，干一天活能混頓飽飯，可活兒不固定，今天有活干，明天說不定賦閑在家。
有次在街頭等活，看著來往的人都行色匆匆，有的穿著中山裝去上班，有的推著自行車買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處，只有我像個游魂，站在路邊不知道往哪兒去。
風(fēng)卷著塵土吹過來，迷了我的眼，我揉了揉，眼淚卻掉了下來——路在哪兒呢？我這棵草，到底能往哪兒扎根？
二、 關(guān)了一扇窗
那時候我住的街道，街長是本家二姑。她知道我家的難處，見我總在街頭晃悠，嘆著氣說：“去居委會打雜吧，雖說沒工錢，說不定能等個工作機會。” 我連忙點頭，只要有個落腳的地方，總比瞎晃強。
居委會在三間舊屋里，幾張破桌子拼在一起當(dāng)辦公臺，墻上貼著 “為人民服務(wù)” 的標(biāo)語。我每天早早來掃地、打水，幫著招呼來人。有人來開證明，我就端杯熱水遞過去，不管啥活兒，吩咐到我就干，不敢有半點偷懶。心里盼著，說不定好運能砸到我頭上。
或許是老天可憐，不到兩個月，有人說鎮(zhèn)東頭的小學(xué)缺個代課老師，原老師生病躺床上了，要找個識文斷字的頂班。二姑立馬推薦了我，領(lǐng)著我去見校長時，我的手都在抖，生怕自己干不好。
就這么著，我有了第一份正經(jīng)活兒：代課老師。
我知道這機會來得比金子還珍貴。第一天上課，站在三尺講臺前，看著臺下三十多個梳著小辮、剃著光頭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心里既緊張又歡喜。晚上回到家，借著煤油燈的光備課，把課文讀了一遍又一遍，生字抄了滿滿一頁紙，琢磨著怎么講孩子才聽得懂。
第二天上課，我教他們讀 “我們是新中國的兒童”，孩子們的聲音脆生生的，飄出窗外，我站在講臺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一個星期下來，校長夸我課講得明白，同事說我對孩子有耐心，學(xué)生們見了我就喊 “老師好”，我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塊糖。
生活給我開了一扇窗，讓我看到了亮堂的日子。我暗下決心，好好當(dāng)老師，爭取轉(zhuǎn)成正式的，將來在學(xué)校扎根，既能掙錢養(yǎng)爺爺奶奶，也能做點實在事。每天上完課，我就留在教室?guī)蛯W(xué)生改作業(yè)，有孩子功課跟不上，我就單獨給他們補課，看著他們從不會到會，比自己做成啥大事都高興。
日子像沂河水，往前奔著，我正琢磨著下學(xué)期怎么改進教學(xué)，沒征兆地考驗就來了。那時候我剛滿十八歲，長得高高大大，身板結(jié)實，說話也不卑不亢，學(xué)校里的李老師總找機會跟我說話，有時給我?guī)€窩窩頭，有時問我備課的事兒。我沒往別處想，只當(dāng)是同事關(guān)照。
后來才知道，李老師對我有意思，她臉皮薄，把心思告訴了她娘。她娘常在校門口 “偶遇” 我，拉著我問家里的情況，說李老師脾氣好、會持家，我那會兒腦子里全是備課、改作業(yè)，壓根沒聽出弦外之音，只當(dāng)是長輩閑聊，笑著應(yīng)和幾句。直到居委會主任找我談話，坐在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慢悠悠地說：“小李這姑娘不錯，對你也有意，你倆要是成了，往后日子能好過些?！?/font>
我愣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主任不知道，我和爺爺奶奶擠在九平方米的小茅草屋里，屋頂漏雨，墻角發(fā)霉，連個像樣的板凳都沒有，三個碗里有兩個是破的。工作剛穩(wěn)當(dāng)點，還沒轉(zhuǎn)成正式的，每月就幾塊生活補助，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哪有底氣談對象？要是娶了李老師，讓她跟著我受苦嗎？我咬了咬嘴唇，跟主任說：“謝謝您和李老師的好意，我現(xiàn)在還沒能力成家，耽誤了她就不好了?！?婉言謝絕了。
沒想到，這事兒竟捅了馬蜂窩。我后來才知道，李老師的爹是鎮(zhèn)上的副鎮(zhèn)長，手上有權(quán)有勢，從沒受過這樣的 “冷落”。沒過半個月，校長找我談話，臉上堆著為難的笑容：“上面說要精簡沒編制的人員，你先回家等消息吧?！?我腦子 “嗡” 的一聲，像被悶棍打了，想問為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不明擺著嗎？
回了家，我悶在屋里好幾天，奶奶喊我吃飯，我也沒胃口。躺在土炕上，看著屋頂?shù)钠贫矗芡娞焐系脑?，像跑馬似的往前飄，云縫里漏出幾道金光，可轉(zhuǎn)瞬就被烏云遮住了。我想起上課的日子，孩子們的笑聲、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一幕幕在眼前晃動，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樣。
有天中午，云散了，陽光灑得滿地都是，連空氣都暖烘烘的，我突然爬起來，往沂河邊跑。河水嘩嘩地流，拍打著岸邊的石頭，我扯著嗓子唱起來，唱的啥自己也不知道，只覺得聲音在天地間蕩著，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喊了出去。喊累了，坐在河邊，看著河水東流，心里慢慢透亮了——年輕，怕啥？跌倒了再爬起來就是。回到奶奶的茅草屋，我喝了兩大碗玉米糊糊。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居委會，還是照樣掃地、打水，有人吩咐活兒，立馬就干，比以前更小心。再難的路，也得邁開步子走，總不能一直趴在泥里。
作者簡介：
方東元，江蘇沭陽人。
筆名：在海一方。
高級工程師；南師大中文專業(yè)畢業(yè)；工商管理碩士；
連云港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知音識曲文學(xué)社副主編。
迄今發(fā)表散文、詩歌七百余篇；先后獲得中國散文網(wǎng)和華夏文學(xué)院征文一次特等獎；三次金獎；三次銀獎；
2025年10月，任《中國經(jīng)典文學(xué)(第一卷）》副主編，收錄散文八篇、詩歌兩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