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史格律組俳：殤
作者：尹玉峰（北京）
◎朝迭
朝綱迭代頻
分羹禍起未端平
晨鐘暮鼓鳴
◎犬媚
犬媚獻殷勤
鼠目獐頭護頂翎
鼓嘴喇叭鳴
◎群殃
左右欲逢緣
爾等油滑厚臉奸
拍馬禍群殃
◎落日
落日照清宮
假到真來假即真
社稷正黃昏
【北冰賞析】正在連載的尹玉峰先生的長篇硬漢小說《良馬》生動深刻，幫助我們了解尹玉峰先生的《殤》是詠史組俳，主題包含四個子題，分三層含義。
發(fā)端《朝迭》為一層，慨嘆歷史朝代更迭頻繁，直指《殤》的根本原因，也是“朝迭”的原因所在，那就是“分羹禍起未端平”。俗話說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為君者，心不裝民，失信于民，亦失天下，為君不君；為臣者，不孝不忠，不知廉恥，視民為草芥，為臣不臣。 必將走向滅亡?！俺跨娔汗镍Q”，看似平淡無奇之句，日復(fù)一日月復(fù)一月年復(fù)一年，周而復(fù)始，實則敲響清王朝之喪鐘，其實又何止大清王朝一個呢？縱觀歷史各朝，從興起到走向衰亡，莫不如此。
《犬媚》、《群秧》為第二層，譏諷晚清群臣宦官奴顏媚骨、禍國殃民之丑惡嘴臉。他們?yōu)槊麨槔绻啡绮?。溜須拍馬，油腔滑舌，奴性十足，又欺下蠻上，爾虞我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殘害忠良，殃及百姓，喪失人格。照應(yīng)“分羹禍起不端平”，又照應(yīng)“朝迭”。
《落日》為第三層，喻指大清王朝走向沒落。明寫夕陽晚照清宮，實則非然，國將不國，清朝最終走出歷史舞臺，真真假假皆不重要了。真是可恨可嘆可悲，照應(yīng)主題。
此詩，詩人用辛辣犀利的筆觸，直刺晚清時弊，表達詩人憂國憂民的情懷。 “犬媚”、“鼠目獐頭”、比喻形象貼切。“獻殷勤”、“鼓嘴”、“喇叭鳴”、“油滑厚臉”和“拍馬”，數(shù)筆勾勒眾奴才相，可謂栩栩如生，躍然紙上，使人聯(lián)想不盡，且余音裊裊，引人哲思！
附：尹玉峰長篇硬漢小說《良馬》節(jié)選
尹玉峰長篇硬漢小說《良馬》別一番語言架構(gòu)，別一番草原風(fēng)情；人性、野性、眼淚、愛恨、或生或死一一鐵與血的交織，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搖曳……這是一首準(zhǔn)格爾旗黃河第一彎山曲中流淌著的回腸蕩氣，即有奇幻愛情，又有銘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偉大生命熱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駒神馬，就像一面旗幟迎風(fēng)飄揚……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長篇硬漢小說連載二十五
良 馬
作者：尹玉峰
1
老三爺喬裝和尚算命，在走街竄巷，對當(dāng)?shù)孛袂椤⒚裆鸂顩r、三教九流，做了周密的調(diào)查研究后，一算一個準(zhǔn)。他身披月白色粗布僧袍，腳踏草編芒鞋，手持一柄褪了漆的紫檀木魚。他每日寅時三刻便敲響木魚，沿路緩步而行，袈裟下擺掃過處，總帶著股若有若無的沉水香——這香是他用三錢銀子從藥鋪換來的，專為掩蓋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硝煙味。
"這位大師，可要算個命？"街角賣炊餅的老王頭擦著汗，將熱氣騰騰的炊餅塞進他手里。老三爺瞇眼打量這漢子布滿老繭的手掌，只見掌紋如刀刻斧鑿，生命線卻斷斷續(xù)續(xù)："你命里帶火，三日內(nèi)必有血光之災(zāi)。"老王頭臉色驟變，卻見老三爺又拈起塊炊餅："不過……你灶臺下埋著三枚銅錢，今夜子時取來，可消災(zāi)解難。"說罷，木魚輕敲三下，轉(zhuǎn)身消失在晨霧中。
他走過長街，街東的當(dāng)鋪掌柜正與伙計爭執(zhí)，老三爺駐足片刻，從袖中摸出枚銅錢擲于案上："掌柜的，這錢當(dāng)真能買斷你半條命？"當(dāng)鋪掌柜臉色慘白，卻見老三爺已轉(zhuǎn)身，木魚聲漸行漸遠。
午后時分，他來到城隍廟前的算命攤。攤主是個獨眼老者，正用龜甲占卜。老三爺蹲下身，從懷中取出半塊干糧："老哥，算個命？"獨眼老者瞇眼打量他，突然顫聲道："大師……您這面相……"老三爺輕笑："怎么，算出我命帶煞氣？"獨眼老者撲通跪下："大師！小老兒昨夜夢見黑虎銜刀，今晨又見您這身打扮……"老三爺扶起他，從袖中摸出枚銅錢："去城西藥鋪，買三錢沉水香，今夜子時焚于城隍像前，可保平安。"
暮時，他來到西市茶館。茶館里，說書人正講著《三國演義》，老三爺要了壺粗茶，坐在角落。忽見兩個潑皮模樣的漢子湊近："大師，算個命？"老三爺瞇眼打量他們，只見眉間帶煞，掌紋如刀："你們命里帶水，三日內(nèi)必有牢獄之災(zāi)。"兩個潑皮臉色驟變，卻見老三爺又拈起茶杯："不過……你們?nèi)裟茉诮褚棺訒r前，將城南柳樹下的三枚銅錢取來，可消災(zāi)解難。"說罷，木魚輕敲三下，轉(zhuǎn)身消失在暮色中。
三更時分，老三爺回到破廟。廟里供著尊泥塑的城隍像，香案上擺著三枚銅錢。他點燃沉水香，將銅錢置于香爐下，口中念念有詞。忽聽廟外傳來腳步聲，他吹滅香火，從梁上躍下，只見兩個潑皮正舉著火把逼近："大師！我們……我們?nèi)磴~錢了！"老三爺輕笑："取來便取來，可保你們?nèi)掌桨病?兩個潑皮撲通跪下，卻見老三爺已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賣炊餅的老王頭、當(dāng)鋪掌柜、獨眼老者、兩個潑皮，皆在城隍廟前焚香禱告。老三爺站在廟外，木魚輕敲，口中念道："民情如水，民生如火，三教九流，皆在掌中。"說罷，轉(zhuǎn)身消失在晨霧中，只留下那柄褪了漆的紫檀木魚，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
后來，他在綏遠城的西門外，支起了卦攤。他選的位置很巧妙——正對著"醉仙樓"的側(cè)門，那里進出的大多是些有錢的商賈。第一日，他只做了三單生意，賺了不到二兩銀子。但到了第五日，他的名聲已經(jīng)在城中傳開。
"聽說了嗎？西門外來了個活神仙，連張員外家三姨太偷人的事都算得出來！"
"可不是嘛！昨兒個給我算的，連我老娘墳頭有棵歪脖子柳樹都說對了！"
這些議論聲飄進老三爺?shù)亩?，他嘴角微微上揚。算命不過是察言觀色的話術(shù)，再加上他三十年出家化緣生涯，唬住這些市井百姓綽綽有余。
正午時分，卦攤前來了個穿綢緞的胖子，身后跟著兩個小廝。老三爺瞇眼一看，認出是城中最大的糧商馬掌柜。
"大師，給我算算今年的財運。"馬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壓得那可憐的木凳吱呀作響。
老三爺故作高深地掐指一算，突然皺眉："這位施主，你倉庫東南角的米垛，怕是要生蟲了。"
馬掌柜臉色大變，騰地站起來："神了！昨兒個伙計剛報上來，說那邊米袋里發(fā)現(xiàn)了米象！大師，這可怎么化解？"
老三爺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符，念念有詞地畫了幾筆："將此符貼在倉庫東南角，三日后再開倉。記住，這三日內(nèi)不可動那處的米。"
馬掌柜千恩萬謝地塞過來一錠十兩的銀子，歡天喜地地走了。老三爺望著他的背影，心想這糧商恐怕不知道，他府上的一個小廝今早剛在酒館里跟人吹噓倉庫生蟲的事。
2
這天下午，老三爺?shù)呢詳偳敖K于來了個重要客人——醉仙樓的老板，人稱"笑面虎"的趙掌柜。這趙掌柜平日里最是精明，今日卻帶著幾分醉意，腳步踉蹌地走到卦攤前。
"大師，給我算算，我這醉仙樓，能不能躲過這一劫？"趙掌柜的聲音低沉，眼神中透著一絲慌亂。
老三爺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施主請坐，貧僧自會為你詳算。"
趙掌柜坐下后，老三爺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突然臉色一變："施主，你這醉仙樓，怕是要有血光之災(zāi)??！"
趙掌柜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師，此話當(dāng)真？"
老三爺故作高深莫測："天機不可泄露太多，但施主若想化解，需得在今晚子時，將一壇烈酒埋在醉仙樓后院的槐樹下，三日后方可開壇。"
趙掌柜聽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大師，我信你一次！"說罷，留下一錠銀子，轉(zhuǎn)身離去。
老三爺望著趙掌柜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他心中清楚，這趙掌柜平日里沒少干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今日這卦，不過是給他一個警告罷了。
這時，老三爺?shù)呢詳偳埃瑓s悄然來了個黑衣人。這黑衣人身材高大，面容陰鷙，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
"大師，給我算算，我能不能在這綏遠城，站穩(wěn)腳跟？"黑衣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幾分威脅。
老三爺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施主請坐，貧僧自會為你詳算。"
黑衣人坐下后，老三爺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突然臉色一變："施主，你此行，怕是兇多吉少啊！"
黑衣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大師，此話當(dāng)真？"
老三爺故作高深莫測："天機不可泄露太多，但施主若想化解，需得在今晚子時，將一柄匕首埋在城西的亂葬崗，三日后方可取出。"
黑衣人聽罷，冷笑一聲："大師，你倒是會裝神弄鬼！"說罷，起身欲走。
老三爺卻突然叫住他："施主且慢！貧僧還有一言相勸——這綏遠城，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黑衣人聞言，轉(zhuǎn)身冷冷地看了老三爺一眼："大師，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說罷，大步離去。
老三爺望著黑衣人的背影，心中暗自盤算。這黑衣人，絕非善類，他來綏遠城，怕是有所圖謀。
夜幕降臨，老三爺收拾好卦攤，正欲離開，卻見醉仙樓的后院方向，火光沖天。他心中一動，悄悄摸了過去。
只見醉仙樓的后院中，趙掌柜正帶著幾個伙計，將一壇烈酒埋在槐樹下。老三爺躲在暗處，靜靜觀察。
突然，一聲慘叫劃破夜空。老三爺心中一緊，只見一個黑衣人從醉仙樓的屋頂躍下，手中握著一柄匕首，直刺趙掌柜。
趙掌柜反應(yīng)極快，側(cè)身躲過，但匕首還是劃破了他的衣袖。他怒吼一聲："你是什么人？敢在醉仙樓行兇！"
黑衣人冷笑一聲："笑面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說罷，黑衣人再次撲上，與趙掌柜扭打在一起。老三爺躲在暗處，心中暗自盤算。這黑衣人，怕是沖著趙掌柜來的，而自己，不過是這棋局中的一個變數(shù)罷了。
就在黑衣人與趙掌柜打得難解難分之時，老三爺突然從暗處走出，手中握著一柄從黑衣人身上順來的匕首，鎖住直黑衣人頸部。
黑衣人怒吼一聲："你是什么人？敢壞我好事！"
老三爺冷笑一聲："大師算過，你今日若想在這綏遠城站穩(wěn)腳跟，需得埋下這柄匕首。如今，它已歸我所有！"
黑衣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轉(zhuǎn)身欲逃，卻被老三爺一把抓住衣領(lǐng)。
"施主，貧僧還有一言相勸——這綏遠城，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老三爺冷冷地說。
黑衣人掙扎幾下，卻未能掙脫。他怒吼一聲："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三爺微微一笑："貧僧，不過是這棋局中的一個棋子罷了。但今日，這棋局，該由我來掌控了！"
醉仙樓的伙計們一擁而上，把黑衣人打個半死。老三爺說：放他一條生路！” 黑衣人跪地向老三爺和趙掌柜叩了幾個響頭，起身溜走了……
事后，醉仙樓的趙掌柜，賞給老三爺好多銀子。又過了數(shù)日，老三爺?shù)腻X袋已經(jīng)沉甸甸的了。這日清晨，他正在打理卦攤，忽聽街角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抬頭望去，只見五六個清兵圍著一對母子。那婦人三十出頭，身上的棉襖破得露出里面的蘆花，懷中的孩子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
"求軍爺開恩，我們娘倆三天沒吃東西了..."婦人跪在雪地里不住磕頭，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血絲。
為首的清兵小隊長用刀鞘挑起婦人的下巴："小娘子長得倒周正。這樣吧，讓弟兄們一人摸一把，就賞你個饃饃吃。"
圍觀的百姓紛紛低頭快步走開，生怕惹禍上身。老三爺卻站在原地沒動，手中的念珠越轉(zhuǎn)越快。
"軍爺，這...這使不得啊！"婦人驚恐地往后縮，卻被另一個兵卒一把揪住頭發(fā)。
"裝什么貞潔烈女？"那兵卒獰笑著，腰刀已經(jīng)架在了孩子脖子上，"再躲，老子現(xiàn)在就剁了這小崽子！"
老三爺?shù)哪钪?啪"地斷了線，檀木珠子滾落一地。他大步上前，擋在婦人身前："阿彌陀佛。幾位軍爺，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婦孺，不怕遭天譴么？"
清兵們先是一愣，隨即哄笑起來："哪來的野和尚？滾開！不然連你一塊砍了！"
老三爺紋絲不動，聲音卻陡然提高："貧僧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佛祖的報應(yīng)快！"
小隊長惱羞成怒，"唰"地拔出腰刀："找死！"刀光如匹練般劈下。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厲喝從街尾傳來："住手！"
一匹棗紅大馬疾馳而至，馬上的官員身著四品補服，腰間懸著一塊"理藩院"的腰牌。清兵們頓時如見貓的耗子，齊刷刷跪倒在地。
騎在馬上的官員向老三爺問道：”你真的不怕死嗎?“ 老三爺?shù)溃骸拔沂浅黾胰?，視死如歸，只是這些畜牲太無道，不知先祖南下為何事?！?/font>
那人一怔，道：“我祖南下定江山，保社謖，為民康...... "
老三爺搶白道：“非也，爾等如此欺侮一個弱女子，引起人神共憤，百姓離心，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那人忙下馬，一擺手，清兵們紛紛都散開了。那人邀請老三爺?shù)剿母弦蛔?/font>
3
貽谷的書房溫暖如春，紫檀木的書架上整齊排列著經(jīng)史子集。老三爺坐在黃花梨木的圈椅上，接過侍女奉上的雨前龍井，茶香沁人心脾。
"大師不是尋常僧人吧？"貽谷抿了口茶，目光如炬。
老三爺笑而不語，只是打量著書房陳設(shè)。墻上掛著一幅《秋山問道圖》，落款是"貽谷自題"，看來這位府臺大人還是個風(fēng)雅之士。
"不如這樣，"貽谷放下茶盞，"大師既然精通卜算，不如算算本官的來歷？"
老三爺略一沉吟，朗聲吟道：
"大清進士經(jīng)綸多，妹嫁準(zhǔn)旗倚黃河。理藩院內(nèi)尚書銜，督辦西蒙墾草坡。"
"當(dāng)啷"一聲，貽谷手中的茶蓋掉在案上，臉色瞬間變了數(shù)變。這首詩不僅點明了他進士出身、曾在理藩院任職的經(jīng)歷，更道破了他妹妹嫁給準(zhǔn)格爾旗四王的家族秘辛。
"你...你究竟是誰？"貽谷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老三爺緩緩摘下僧帽，露出禿頭："準(zhǔn)格爾旗扎薩克，見過貽大人。"
書房內(nèi)一時寂靜得落針可聞。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撲打在窗欞上，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貽谷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書房內(nèi)回蕩："好一個旗長大人！好一個'鐵口直斷'！"笑聲漸止，他正色道："想必是為了豁免丹丕爾和那森的罪責(zé)？還是為了那二萬七千兩的賠款？"
“??？“老三爺對丹丕爾和那森的情況一無所知，但也不便細問，他認為一切問題的重中之重，還是要迅速解決二萬七千兩的賠款。老三爺對貽谷點點頭，”對，二萬七千兩的賠款！”于是他將準(zhǔn)格爾旗的困境一一道來。說到動情處，不禁紅了眼眶："貽大人，若強行征收，旗民只有死路一條啊。"
當(dāng)夜，老三爺帶著貽谷親筆簽署的緩繳文書離開了綏遠城。寒風(fēng)依舊刺骨，但他的心卻比來時輕松了許多。路過城門時，他看見那對逃荒的母子正在墻角分食一個熱騰騰的饃饃，孩子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
"阿彌陀佛。"老三爺?shù)吐暷盍司浞鹛?，將幾塊碎銀悄悄放在他們身旁，然后頭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中。
他知道，這二萬七千兩的危機雖然暫時化解，但更大的風(fēng)暴還在后頭。遠處傳來漕幫"尖丁"勒索州縣的喧嚷，他冷笑自語："今日化緣是治標(biāo)，來日斷這'通幫公費'的根才是治本。"
雪越下越大，在老三爺?shù)纳碛皾u漸消失在風(fēng)雪之中的時候，忽然放慢了腳步思忖：”緩繳”雖然形成了文書，但我得帶回足夠的真金白銀，才能回旗有個更好的交待。
老三爺在風(fēng)雪中駐足片刻，突然轉(zhuǎn)身折返。綏遠城的青磚城墻在雪夜里顯得格外森嚴，守城兵丁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照出他拖長的影子。
"貽大人！"老三爺叩響書房門時，檐下的冰棱正簌簌掉落。貽谷見到去而復(fù)返的老三爺，手中的茶盞險些打翻："你這是...？"
"貧僧斗膽。"老三爺從僧袍里取出那份墨跡未干的文書，輕輕攤在案上，"這紙上慈悲，終究抵不過庫銀叮當(dāng)。"他抬眼時，僧袍領(lǐng)口隱約露出蒙古袍的織金鑲邊。
貽谷盯著那抹金色沉默良久。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三更天了。
"你要面圣？"貽谷突然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官服補子，"老佛爺近日鳳體違和，連軍機大臣都..."
貽谷的手指在將軍印上反復(fù)摩挲，印紐上的虎鈕已被掌心汗水浸得發(fā)亮。窗外北風(fēng)卷著碎雪撲打窗欞，那聲響像極了刑場上的鬼頭刀破空之聲。
"你可知..."他忽然按住文書，青白臉色被燭火映得陰晴不定，"私造關(guān)防是凌遲的罪過。"話音未落，案上燭芯"啪"地爆了個燈花，驚得他官服下擺微微發(fā)顫。
老三爺?shù)腻a杖輕輕點地，九環(huán)相撞聲里混著一聲嘆息："貧僧記得光緒二十三年，貽大人督辦河工時..."話未說完，貽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竟沾了血絲——那是去年冬日跪在養(yǎng)心殿外落下的病根。
"夠了！"貽谷猛地攥緊染血的帕子，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多寶閣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恍惚間竟像是看到了當(dāng)年被腰斬的戶部侍郎。他顫抖著去抓令箭，卻碰翻了硯臺，墨汁在文書上洇出個猙獰的黑洞，恰如他此刻千瘡百孔的心境。
"辰時...就辰時。"他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但大師要記住..."突然伸手扯開自己官服領(lǐng)口，露出頸上一道陳年箭疤，"這是本官最后一次賭命。"
更漏聲里，老三爺看見貽谷大人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痙攣——那是五年前在刑部大牢簽斬立決時落下的毛病。窗紙上漸漸透出青光時，貽谷突然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起來，竟將茶盞狠狠砸向地面："橫豎都是個死！"
碎瓷飛濺中，老三爺注意到他腰間玉帶不知何時已系反了方向。這位素來以謹慎著稱的封疆大吏，此刻連最基本的官儀都維持不住了。
貽谷猛地站起，官帽上的硨磲頂珠撞得案上燭火搖曳。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報，說理藩院正在查辦各旗虧空。
"明日辰時。"貽谷突然抓起案頭令箭折斷，"我派親兵送大師進京，就說是五臺山來的圣僧。"他轉(zhuǎn)身從多寶閣取出一只錦盒，"這是去年緬甸進貢的菩提念珠，大師且拿去當(dāng)個由頭。"
雪不知何時停了。老三爺走出府衙時，東方已泛起蟹殼青。幾個早起的貨郎看見僧人手持九環(huán)錫杖走過，杖頭銅環(huán)在晨光里蕩出細碎的金芒，紛紛合十行禮。
他們沒看見僧袍下擺沾著的朱砂印泥——那是貽谷連夜偽造關(guān)防時蹭上的。更沒聽見綏遠將軍書房里，茶盞砸在地上的一聲脆響。
長篇硬漢小說連載二十六
良 馬
作者：尹玉峰
1
紫禁城的紅墻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午門外戒備森嚴。老三爺換上貽谷為他準(zhǔn)備的御賜袈裟，手持菩提念珠，在太監(jiān)的引領(lǐng)下，穿過重重宮門。
2
一時間殿內(nèi)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老三爺不改初衷，還是泰然自若默念阿彌陀佛。不久，太監(jiān)飛快跑回，道：“不好啦，老佛爺，皇上剛剛掉進瀛臺后花園的池塘里，已經(jīng)被打撈上來了?；噬犀F(xiàn)在是精神恍惚，呆若木雞！”太監(jiān)自覺口誤，忙跪地大呼：“奴才該死！”
太醫(yī)們連聲應(yīng)著，又匆匆退了出去。儲秀宮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檀香的煙氣在殿內(nèi)盤旋，像這搖搖欲墜的大清國，看著堂皇，實則早已是風(fēng)中之燭。老三爺望著殿外鉛灰色的天，默念著佛號，仿佛在為這亂世，超度著無盡的苦難。
慈禧緩過神來，尋思道：“不假，天顏戚戚，常若不悅。”這些年光緒帝被囚瀛臺，郁郁寡歡，她不是不知道。她忙叫御醫(yī)去診看光緒皇帝，然后對老三爺客氣道：“有賞，你要什么? 哀家必允！”她此刻對這和尚多了幾分忌憚，也想借此拉攏他，畢竟能料中皇帝吉兇的人，定非尋常之輩。
老三爺把臉一揚，理直氣壯地大聲道：“我要白銀二萬七千兩！”這話像一顆炸雷，在殿內(nèi)炸開。他雙手合十，僧袍袖口微微顫動，那是激動，也是緊張。殿內(nèi)鎏金香爐里升起的青煙在他面前繚繞，將他的面容襯得愈發(fā)肅穆。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慈禧太后鬢邊的點翠鳳釵，直視著儲秀宮梁枋上盤踞的金龍，那金龍栩栩如生，卻像是在無聲地嘲笑這腐朽的王朝。
“什么？白銀二萬七千兩，這個數(shù)目……是你大開獅口，還是……”慈禧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這個數(shù)目太巧了，正好是準(zhǔn)格爾旗攤派的賠款數(shù)目，她不由得懷疑這和尚是貽谷派來的說客。她的護甲在案幾上輕輕叩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老三爺?shù)男纳稀?/font>
“貧僧斗膽?！崩先隣?shù)穆曇舨惠p不重，卻讓殿內(nèi)所有人都聽得真切。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粗糲的青鹽，那鹽塊上還沾著草原的沙土，粗糙的表面像是刻著草原百姓的苦難，“貧僧云游四海來到準(zhǔn)格爾旗，那里連年遭災(zāi)，牧民們連熬茶的鹽巴都買不起了。這是貧僧途經(jīng)鄂爾多斯時，一位老額吉塞給我的。她說，這是她們?nèi)胰俗詈笠粔K鹽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想起那位老額吉渾濁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慈禧的護甲深深掐進掌心，指尖傳來的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老三爺繼續(xù)道：“八國聯(lián)軍那會兒，老佛爺西狩時想必也見過沿途百姓的苦楚。”他故意頓了頓，讓殿內(nèi)眾人都想起當(dāng)年倉皇出逃的狼狽，想起那些餓死在路邊的百姓，“如今《辛丑條約》的賠款，竟要攤派到連年遭災(zāi)的準(zhǔn)格爾旗頭上——二萬七千兩白銀，這是要逼死多少牧民??！”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悲憤，帶著控訴，在殿內(nèi)久久回蕩。
李蓮英倒吸一口涼氣，朝珠碰撞聲此起彼伏，他能感覺到慈禧身上散發(fā)的寒意越來越重。老三爺卻突然提高聲調(diào)，像是豁出去了：“所以貧僧今日，就要這二萬七千兩！”他的聲音在殿內(nèi)炸開，驚得檐角的銅鈴都微微震顫。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若是今日不能為草原百姓討回公道，他日準(zhǔn)格爾旗必將生靈涂炭。
3
慈禧的臉色變了又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她自言自語道：“準(zhǔn)格爾旗的緩繳文書不是已經(jīng)下達了嗎？”她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報，說蒙古各旗已有不穩(wěn)之象，若是此時逼反了準(zhǔn)格爾旗，后果不堪設(shè)想。殿外適時地刮過一陣北風(fēng)，將窗欞吹得“咯吱”作響，像是在為草原百姓鳴不平。
“好！”慈禧突然拍案而起，頭上的金鳳步搖劇烈晃動，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轉(zhuǎn)向戶部尚書，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刻擬旨，免去準(zhǔn)格爾旗的攤派。”又對老三爺意味深長地說：“圣僧慈悲為懷，哀家甚是欣慰。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像是要看看這和尚還有什么后手。
老三爺不待她說完，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卷發(fā)黃的羊皮紙，那羊皮紙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著，邊角都有些磨損了：“這是康熙爺賜給先祖的丹書鐵券，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準(zhǔn)格爾旗永不加賦！”羊皮紙在殿內(nèi)展開，上面的朱砂御印依然鮮艷如血，像是在訴說著當(dāng)年的承諾。
滿朝文武頓時嘩然，議論聲此起彼伏。他們沒想到這和尚竟有如此來頭，連康熙爺?shù)牡F券都能拿出來。慈禧盯著那方御印，驚問：“你怎么會有這個？”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丹書鐵券可是無價之寶，怎么會落在一個和尚手里。老三爺雙手合十，鎮(zhèn)靜自若，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貧僧云游四海，到處都有牧民呈遞先祖墨寶，盼望能讓老佛爺親見，這僅僅是準(zhǔn)格爾旗的一件，那里的災(zāi)難太深重，救民于水火，老佛爺慈悲為懷，萬世謁頌！”他知道，這丹書鐵券是他最后的籌碼，有了它，慈禧就不敢輕易反悔。
慈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復(fù)雜，有忌憚，有無奈，還有幾分欣賞：“圣僧果然深藏不露。”她轉(zhuǎn)頭吩咐李蓮英：“去把瀛臺新貢的雪蓮取來，賜予圣僧?！彼虢璐司徍蜌夥眨蚕胱屵@和尚知道，她并非不近人情。
老三爺卻再次合十，語氣堅定：“貧僧不要雪蓮，只要老佛爺一句準(zhǔn)話?！彼抗庾谱?，死死盯著慈禧，生怕她反悔，“這二萬七千兩，可能當(dāng)真免了？”他知道，只有慈禧親口承諾，這件事才算真正落定。
慈禧的笑僵在臉上，殿內(nèi)的西洋座鐘突然“當(dāng)當(dāng)”敲響，那鐘聲沉悶，像是在為這腐朽的王朝敲喪鐘。她緩緩坐回軟榻，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傳旨...準(zhǔn)格爾旗的攤派，就此作罷?！彼溃羰窃賵猿?，恐怕會激起民變，到時候大清的江山就真的保不住了。
老三爺聽到這話，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他再次深深一拜，語氣虔誠：“謝老佛爺慈悲！”他知道，這一次他賭贏了，可他心里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勝利，大清的病根還在，草原百姓的苦難還遠沒有結(jié)束。殿內(nèi)的檀香依舊裊裊，可老三爺卻覺得，這香氣里似乎多了幾分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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