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文脈賡續(xù),貴在風(fēng)骨;斯文傳世,賴有傳人。值此丙午馬年、丁季和先生誕辰九十九周年之際,我們有幸讀到張小平友人為先生所撰之深情長文。
文章并非簡單的紀(jì)念隨筆,而是通過謝季筠、汪曉靈等多位親歷者的視角,拼接出一位在歷史風(fēng)塵中沉默已久,卻依然挺拔于書壇之巔的藝術(shù)巨匠。
此文不僅是對一位前輩的追思,更是對當(dāng)代書法精神的一次深度回望。愿這篇墨香氤氳的文字,能如春風(fēng)化雨,讓先生之高風(fēng)不因塵掩而黯淡,讓斯文之火種,在代代傳習(xí)中生生不息。(219字)
【散文·漫談書法藝術(shù)(七)】
塵掩高風(fēng) 墨存千古
——紀(jì)念丁季和先生誕辰九十九周年
作者:張小平/四川成都
歲在丙午,新春正月,恰逢書法大家丁季和(野庵)先生誕辰九十九周年。先生一生高蹈絕塵,其名其藝,曾為世俗塵霧所掩,而今回望,風(fēng)骨愈顯,筆墨彌珍。
我與先生雖未謀面,卻有一脈師承之緣:先生是吾師謝季筠先生之業(yè)師,我為謝門弟子,忝列先生再傳之列。因這份薪火相承的師門淵源,先生的筆墨精神早已浸潤我心。我筆下流轉(zhuǎn)的筆脈間,藏著他的韻律;揮毫落紙的意趣里,映著他的光芒。感念至此,愿以淺文拙筆,拾掇眾人記憶,為先生立此小傳,聊表追思。
丁季和自題齋號《一碗山房》
一、謝季筠老師心中的丁先生: 野鶴庵中憩,高潔絕塵心
我知道丁季和先生,始于恩師謝季筠先生的娓娓追憶。謝老師常言,先生一生默然來去,不攀權(quán)貴、不事張揚、不媚流俗,立身于喧囂之外,守一顆澄明不染之心。他曾以詩敬頌恩師:“野鶴庵中憩,高潔絕塵心。滔滔天下在,如師有幾人?”
丁先生書法取自秦漢竹簡及散氏盤,融以大篆筆法,獨創(chuàng)出雄奇古樸、氣勢宏大的“丁體書法”。他曾為青城山、都江堰、武侯祠、杜甫草堂、王建墓、三蘇祠等省內(nèi)二十多處重點文物單位及風(fēng)景名勝撰寫楹聯(lián)、詩作。
1963年,謝老師與丁先生相識,歷經(jīng)數(shù)載相知相交,1969年業(yè)師劉孟伉先生辭世后,丁先生慨然將其收為入室弟子。丁先生授藝,一反時俗流弊:不尚僵化程式,不重描頭畫角,唯重高格起點與深厚人文底蘊。他常道:“智過其師,方堪傳授?!敝v文論藝之時,從不許弟子筆錄,只因大道妙諦,存于文字之外,貴在心領(lǐng)神悟。
先生常攜謝老師拜謁前賢、觀覽墨展,品藻高下,排比諸家,持心公允,不偏不私。他反復(fù)叮囑:“藝術(shù)之境,終歸是文化底蘊之深淺,不讀書,無以言藝?!币患埼氖氛軙?,成為謝老師畢生修習(xí)的功課。
世人或謂先生“性情孤高”,實則是他不屑迎合世俗名利標(biāo)尺。他以儒門先賢之道立身,不曲學(xué)阿世,不隨波浮沉,是一位沉默而堅定的精神守望者。 先生為我們留下了眾多的書法精品、詩詞文章,世人多贊基技藝之精,卻罕識風(fēng)骨之貴。而先生,恰恰將最珍貴的人格精神,留給了后世。
丁季和書法作品之一:《煮泉山館》
二、汪曉靈老師心中的丁先生: 身處泥涂,心有明月
著名書畫家汪曉靈為丁先生親傳弟子,他口中的先生,最具人間煙火,亦最令人動容垂淚。
丁季和一生,坎坷備至。他出身書香門第,畢業(yè)于金陵大學(xué),曾任雅安某單位主辦會計,卻在時代風(fēng)雨中蒙冤受屈。為證清白,他縱身一躍,自此腿殘扶杖,從斯文學(xué)人跌入赤貧之境,衣食無著,居無定所。最困頓之時,幸得恩師易均室先生贈一陋室,方才得以遮風(fēng)避雨。為謀生計,他與鄉(xiāng)鄰?fù)瑒冊颇?,換得微末工錢,茍全性命于亂世。
先生一生獨身,清寂為伴,卻于清貧孤苦中,守盡文人最后的風(fēng)骨與詩意。他將一方破陶碗、一捧凈沙供奉于案,將一截唐代陶女殘片珍視為“唐夫人”,并題詩明心:“聊以殘軀,伴我殘疾。一室融融,永為良匹。”
每至用餐,必輕聲相喚:“夫人請!”
殘軀伴殘片,心燈照陋室。在坎坷的歲月里,這是先生予己的溫柔,更是他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尊嚴(yán)。
便是這般身處苦難之人,卻將全部溫情,傾予門下弟子。
汪曉靈在一次相聚酒酣之后告訴我一個秘密: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謝季筠老師一家自蘭州返蓉,無戶口、缺糧票,四口之家僅靠三十余斤口糧度日。居所窄小,煤爐置于街沿,寫字吃飯共用一案,無錢購紙墨,便以草紙蘸水反復(fù)臨書。
彼時丁先生參與編纂《漢語大詞典》,薪俸微薄,卻節(jié)衣縮食,悄悄湊齊十斤糧票,托汪曉靈先生匿名送去,再三叮囑:不留名,不聲張。汪曉靈感其仁心,又自添兩斤一并寄出。謝老師多年后仍不知施恩人何在,先生直至離世,亦未曾提及半字。
自己身陷泥濘,仍為他人撐傘;自身度日維艱,仍默默護(hù)持晚生。施恩不望報,助人不為人知,這便是丁季和先生。
汪曉靈嘆言: 丁先生書法之所以動人心魄,絕非僅在功力深厚、格調(diào)高古,更因他人性深處的光暖,早已化作筆墨間最厚重、最溫潤的底色。
三、大師兄心中的丁先生:十六字心訣,沉著而飛動
我輩第三代弟子,多未親聆先生教誨。唯有大師兄劉澤文,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初,曾親往拜謁。
大師兄憶道,當(dāng)年尋訪丁師爺,需走過田埂,穿越大城郊野,方至郫縣太和場。先生于此半隱而居,小院緊鄰三道堰河,院中兩株梨樹,花開時節(jié),輕妍如雪。室內(nèi)陳設(shè)極簡,一床一案,一柜幾書,唯有先生自題篆書齋號“一碗山房”高懸堂上,筆意婉轉(zhuǎn),恰似先生曲折而不屈的人生,望之令人頓生高山仰止之心。
先生見再傳大弟子登門,欣喜異常,談書論藝,欣然授法,并將師門秘傳十六字書法心要親傳。多年之后,大師兄將心法傳予我輩,囑我珍重傳承。然,今可公之于世者,唯有謝老師常教誨的四字——“沉著飛動”。
沉得住骨,立得住氣;飛得開勢,動得出神。這四字,是先生書法之魂,亦是他人格的真實寫照。先生雖逝,心法不絕,只要我輩仍在臨池?fù)]毫,先生的筆墨精神,便從未斷絕。
丁季和隸書作品《述而不作,漪然朗清》
四、蜀中書家共同的丁先生: 被低估的一代高峰
丁季和先生之名,不逐市井喧囂,卻在蜀中書壇,被一代又一代書家由衷推崇,奉為一代高峰。
收藏家陳光健先生憶先生:身著灰布長衫,頭戴舊氈帽,架黑框眼鏡,眼神沉靜恬淡,乘酒興默寫杜詩三首,一字不誤,一氣呵成。先生楷書格局清華,筆力勁挺,骨肉兼?zhèn)洌髁⒔^俗,字字皆由深厚學(xué)養(yǎng)涵養(yǎng)而成。
四川省博物院魏學(xué)峰院長寫先生青城山居之態(tài):滿目青山,鳥聲斷續(xù),以云霞為侶,以竹石為心。友人遠(yuǎn)至,只談花開葉落,不議人我是非。興至揮毫,跌宕縱橫,無意于法而筆筆合法,書風(fēng)清雅如遠(yuǎn)山,疏朗似清風(fēng)。
杜甫草堂博物館館長王飛先生撰文追懷,盛贊丁先生之人品書品。
成都市書協(xié)最年輕的理事曹路書友寬雖非師門中人,亦由衷敬服:“丁先生之影響,已跨越三代,惠及第四代,于西蜀書壇乃至當(dāng)代中國書法,皆有沉靜而深遠(yuǎn)的力量?!?nbsp;
在袁迅先生的回憶文章里,我還看到了一個對丁季和書藝的更高評價:“李心田先生評價他的書法:兩百年未曾見。”據(jù)說,李心田先生是一位書法鑒賞家,眼光十分獨到。
丁先生辭世三十載時,師門為其辦展、輯集。先生書法諸體皆善,以行草為主,亦作隸書,而隸書尤是先生自視極高、輕易不與人書的珍品。書寫內(nèi)容遍及《論語》摘句、唐宋詩詞、先賢文錄。先生不擇紙筆,信手揮灑,自如天成。字里行間,既有“細(xì)雨魚兒出,微風(fēng)燕子斜”的清逸寫意,亦有“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的沉厚端凝,更有“漁父不知天早晚,只隨鷗鳥下前灣”的散淡曠遠(yuǎn)。先生之書,無半分裝腔作勢,自然如山中清泉,林間野芳,藏天地?zé)o言之大美,含日月運行之氣象。
我逐一對臨丁季和先生遺墨,愈寫愈知:塵埃可遮一時,高峰終難埋沒。
丁季和行書作品《賀知章傳》
五、我心中的丁季和先生: 眾人心中有,便是挺拔的他
我未曾親見丁季和先生,可在我心中,先生的形象卻無比清晰、挺拔、立體:他是謝老師口中,高潔絕塵、守道不移的徇道者;是汪曉靈口中,身處困厄、仁心護(hù)徒的好尊長;是大師兄口中,開宗立派,傳下“沉著飛動”心法的大宗師;是蜀中書家口中,筆墨超凡、格調(diào)追古、大隱于市的藝術(shù)家。
拾掇起每一片溫暖的回憶,我便看見了迎面而來的丁季和先生:
一身風(fēng)骨,不阿世,不媚俗;
學(xué)問淵深,重人文,重讀書;
書法獨步,沉著飛動,清華勁挺;
心地至善,雪中送炭,默默成全;
一生坎坷,卻守住了文人最后的尊嚴(yán)與詩意。
他不趨熱鬧,不謀權(quán)位,不炫聲名,把精湛技藝獻(xiàn)給時代,更把凜凜風(fēng)骨與赤子之心,留給了后世傳人。
丁季和先生畫像及小字精品《餓鄉(xiāng)記》
今年,恰逢先生誕辰九十九周年。我以此淺文,獻(xiàn)給這位未曾謀面,卻對我書法成長影響深遠(yuǎn)的大師叔祖。野鶴高蹤,斯文不滅。丁季和先生的筆墨、風(fēng)骨、仁心,終將在我們一筆一畫的傳承里,生生不息,萬古常新。 (3050字)
丙午正月二十六于成都東山草堂
【作者簡介】
張小平大校是一位來自軍旅的詩人、作家、書法家,現(xiàn)任成都市軍休干部大學(xué)副校長、中國航天技術(shù)學(xué)院特聘教授。(61字)
共3342字 2026年3月14日于寶雞

丁季和草書作品《杜甫: 春夜喜雨》
丁季和楷書作品《杜甫: 古柏行》
丁季和隸書作品《青山橫北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