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雖窮，但精神富有
作 者：龔旭鴻
文學(xué)總監(jiān)：阿紫
執(zhí)行部長：張明 冷雪 武立群
執(zhí)行主編：雅瓊
執(zhí)行總編：玫瑰
西江月?詩人（柳永體）
一
瓦灶繩床爛屋，茅椽蓬牖奇書。
朋嗔友笑又何如？自把詩魂重鑄。
醉里摘星為句，醒時裁月成裾。
人間富貴總虛無。留取丹心千古。
二
字字皆凝血淚，篇篇盡顯書癡。
辛勤一世不言辭。常向蒼生許誓。
瘦骨撐開天地，孤懷熔鑄珠璣。
紅塵見我覺悲凄。兩袖清風(fēng)而已。
三
街上人嘲阮籍，世間天識嵇康！
殘羹冷炙潤詩腸。吟得風(fēng)雷激蕩。
萬古蒼茫入句，一襟骨氣凌霜。
蓬窗破榻即仙鄉(xiāng)。臥看星河滾燙。
四
紙上風(fēng)花似夢，池中弦月如弓。
窗前兩眼望蒼穹。詩盡春衣誰送？
腹有江河陸海，門無車馬玲瓏。
寒燈照壁影松蓬。自有青云相擁。
夜深了，窗外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座城市沉入夢鄉(xiāng)。我獨自坐在書桌前，對著一盞孤燈，一張素紙，一支用了多年的舊筆。墨水瓶快見底了，想著明日該去買一瓶新的，可摸摸口袋，只剩下幾枚硬幣，買瓶墨水的錢都不夠。我苦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xù)寫下去——這大概就是詩人的日常，在柴米油鹽的窘迫里，偏要與明月清風(fēng)較勁。
我習(xí)文數(shù)十年，寫了數(shù)千首詩詞，公開發(fā)表的也有二千首了，但卻從未因?qū)懺娮髟~換來半分錦衣玉食，反倒是在日復(fù)一日的清貧里，把“窮”字寫得愈發(fā)淋漓盡致：清晨上街買菜要為幾枚銅板與人計較。布衣粗食成了生活的常態(tài)，四季輪轉(zhuǎn)只添置過一件粗布長衫，衣衫是單薄的。一件舊棉襖已穿了十幾年了，袖口磨得發(fā)白，有二處白棉也露了出來，但依然不舍得換新的。粗茶淡飯是日常，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對付著就是一餐。每逢客人來，只能喝一壺濁酒，就著詩詞唱和，笑談間把清貧化作風(fēng)雅。陳舊的磚房里，唯有一方殘硯、半截禿筆相伴。墻角堆滿了書，桌上攤著稿紙，一張紙寫滿了，翻過來再寫，實在寫不下了，才舍得換新的。床是窄的，窗是舊的，風(fēng)從縫隙里鉆進來，帶著初春的料峭。夜半更深，孤燈搖影。......
在翻檢舊詩詞時我偶然讀到“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的句子，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古之詩人與今之我輩，竟在這“窮”字上隔空相映。只是這窮里，藏著旁人難解的詩意：買不起米，卻可以看藍天；住不起高樓，卻住得下整個春天。如此想來，倒是我把本文開頭的幾首清貧詞，寫得愈發(fā)入味了。
詩人之窮，不只是物質(zhì)世界里徹頭徹尾的一無所，日常生活中也遭受不少他人的白眼與嘲弄。
某天傍晚時刻我在車站對面一條較窄的路上漫步，一位跟我的年齡不相上下的老者迎面而來，他西裝革履、珠光寶氣，而我依然穿著十余年前的“老古董”。當(dāng)他快靠近我時，我發(fā)現(xiàn)他仿佛用鄙夷的目光盯著我，并“哼”了一聲，并斜著身子走。好像是說，你別挨著我，不然會弄臟了我的衣服！我有自知之明，于是趕快原位不動讓他先過。自此之后，我很少出現(xiàn)在公共場合，以免自討沒趣。
我守著一盞孤燈，半卷殘詩，在無人問津的昏暗角落里，寫盡世間冷暖。在世俗的眼里，我只是一個會寫幾句詩詞的窮老頭而已，沒啥本事。我把大部分寶貴的休息時間都耗在了“無用”的文字當(dāng)中、把心血都傾注在“縹緲”的夢境里，這是最徹底的貧窮，頑固不化，無可救藥。
不過我要說，我確實平窮潦倒，這毋容置疑；但我風(fēng)骨凜然、精神富足、永不低頭。
我窮在身，富在心；窮在物，富在情。我并不自慚形穢。我心中擁有有千山萬水、四海五湖。我能以一詩寫盡江南的煙雨、以一詞道盡塞北的孤煙；我也能看見人們深藏不露的溫柔、能聽見塵世沉默的吶喊。
記得那是一個雨過天晴的黃昏，我?guī)е胰嗽诶霞肄r(nóng)村的野外欣賞風(fēng)景，忽然看見遠處炊煙裊裊，山清水秀，夕陽正好漫過在西山山頂，把半邊天皆燒成橘紅色。一個老農(nóng)扛著鋤頭從田里歸來，身后跟著一頭慢悠悠的水牛。觸景生情。此刻，我心中的詩句忽然像火山一樣噴發(fā)而出：
耕耘
荷鋤歸去晚，春野正農(nóng)忙。
細雨滋新綠，清風(fēng)送遠香。
揮汗禾間土，彎背陌邊塘。
但盼收成好，秋收喜氣揚。
還有一個月夜，因睡不著，于是我單獨到自家住房后面的公園里散散心。月光如水，灑在對面人家的屋頂上，灑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也灑在我心上。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想起杜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千年之前的詩人，此刻仿佛就在我身邊，與我共賞這一輪明月。我雖沒有金碧輝煌的高樓，卻有這無邊景色；雖沒有腰纏萬貫的家業(yè)，卻有這千古詩意。這樣的富有，豈能用金銀來衡量？
詩人之窮，還窮在無人理解，窮在曲高和寡。
寫出一首好詩，滿心歡喜，拿去給身邊的人看。他們讀不懂，只是敷衍地說：“挺好的，挺好的�！蔽医忉屍渲械纳钜猓麄兯贫嵌�，最后來一句：“寫這個能當(dāng)飯吃嗎？”我只好訕訕地收起詩稿，繼續(xù)做一個孤獨的人�？墒�，當(dāng)深夜獨坐，忽然想起某個久別的故人，胸中涌起千言萬語，落筆成詩的那一刻，我并不感到孤獨。因為我知道，數(shù)百年之后，或許會有另一個孤獨的人，讀到我的詩句，與我隔空共鳴。這便是詩人的宿命，也是詩人的富足。
我在習(xí)文的路上一路走來，越走越懂得這份“窮”的積極意義。不是被迫的困頓，而是主動的選擇；不是無奈的落魄，卻是清醒的堅守。年輕時也曾仰慕別人升官發(fā)財，也曾動搖過，也曾迷茫過，想著是不是該放下筆，去做些“正經(jīng)事”了�？擅慨�(dāng)夜深人靜，拿起筆來，那些句子便不由自主地流淌出來，像是山間的泉水，想堵也堵不住。我終于明白，不是我選擇了詩，是詩選擇了我。
如今，我已年過半百，依舊一貧如洗�？晌业男氖菨M的，我的眼睛是亮的，我的靈魂是滾燙的。經(jīng)常有年輕人來請教寫詩，問我：“老師，寫詩能養(yǎng)活自己嗎？”我笑著搖搖頭：“不能。但它能富養(yǎng)你的靈魂�！蹦贻p人似懂非懂，我也不多解釋。有些事，需要他們自己去感悟、去思考，而不是一語道破。
有一次在整理舊物時，我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那是我四十年前在縣城讀高中時所抄的古詩筆記。就在第一頁，我用工整的小楷寫下了杜甫的《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 �！鞍驳脧V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蔽易x著讀著，忽然就陷入了沉思。杜甫一生顛沛流離，最后死在湘江的一條小船上，而他留下的詩句，感化了一代又一代人，他的名字也與其佳作一樣萬古流芳。
杜甫老先生一生貧窮，但窮在生前；其富，卻富在身后千百年。我想，這正是這位大詩人終生所追求的偉大理想和目標(biāo)吧：弘揚中華傳統(tǒng)詩詞文化、并且讓子孫后代把這一寶貴的精神財富永久地傳承下去！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天快亮了。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把剛寫好的詩稿小心收好。這時桌上的墨水也快見底了�？晌倚闹械脑娋�，卻永遠也寫不完......
2026.3 .13于湖南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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